第二十一章·佛缘寺庙 (第1/2页)
大年初一,清晨七点半,梁亿辰在连绵不绝、近乎狂暴的鞭炮声中被硬生生震醒。
那声音不像除夕夜的零星点缀,而是从四面八方、千家万户同时迸发的轰鸣,噼里啪啦,震耳欲聋,仿佛整座城市都在用这种方式宣告新年的正式降临。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把脸埋进枕头,又用被子蒙住头,但无孔不入的声浪依旧顽强地钻进来,带着硝烟的余味。
算了。他认命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一亮,六条未读消息蹦出来,全来自那个名为“Supre”的群,群名是梁亿辰起的,因为他喜欢超人,但又不想显得很幼稚,所以就起了“Supre”。
李阳光 07:01:起床了没起床了没?太阳晒屁股了!今天大日子!去拜神啊!
李阳光 07:05:别装睡!一年就这一次头香!心诚则灵!
李阳光 07:12:我中午吃完斋就出门了!你们也快点!别磨蹭!@全体成员
蔡景琛 07:15:起了起了,正在享用我妈准备的“全素宴”。[图片:一碗白米饭配几碟绿油油的青菜]
刘尧特 07:18:嗯,我也等吃完饭就出门。
梁亿辰看着屏幕上快速刷过的消息,尤其是李阳光那连珠炮似的催促和蔡景琛发来的、看起来确实很“斋”的早餐图,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动了动手指,回了一条言简意赅的:「起了。」
然后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少年,脸上最后一点淤青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颧骨处一点点不自然的肤色。他用冷水扑了把脸,彻底清醒。
走出房间,客厅里已经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但这香气与昨日年夜饭的丰盛油腻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清爽的、属于植物和菌菇的淡香。梁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餐桌上摆着几碟素菜:清炒茼蒿、酱烧香菇腐竹、雪白的嫩豆腐。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起来了?正好,快来吃斋。”梁妈妈把最后一碟香油拌的芝麻菠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初一全斋,规矩不能破。将就吃点。”
梁亿辰坐下,拿起勺子搅了搅滚烫的粥。“爸呢?”他问。
“在阳台敬神呢。”梁妈妈朝小阳台努了努嘴。
梁亿辰抬头望去。父亲梁文川穿着居家的深色毛衣,背对着客厅,站在小阳台的香案前。案上供着简单的果品,一炉线香正燃着,青烟袅袅,笔直上升。父亲手持三炷香,对着东方初升的、尚且灰白的天光,很认真地躬身拜了三拜,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香插入小巧的青铜香炉中。他的背影在晨光与香烟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动作一丝不苟,透着一种梁亿辰平日鲜少见到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南方的年初一,从一碗清粥、几碟素菜、和晨起的第一炷香开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俗,是对新年最朴素也最郑重的开启。
吃完简单却清爽的早餐,梁亿辰回房换了身便于走动的衣服。梁妈妈追到门口,手里拿着一顶毛线帽和一副手套。
“戴上!今天预报有风,阴冷阴冷的!拜神要走那么远,别冻着耳朵!”她不由分说地把帽子扣在梁亿辰头上,又把手套塞进他外套口袋,“拜神的时候心要诚,别东张西望,知道吗?心里想什么,菩萨能听见。”
“知道了,妈。”梁亿辰任由母亲摆弄,心里那点因为被当小孩照顾而产生的不自在,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覆盖。
“早点回来!晚上你姑姑一家过来吃饭!”
“好。”
推开家门,清冷的、夹杂着浓烈硝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巷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红色的鞭炮碎屑,像一条蜿蜒的红毯。不少人家门口还残留着燃放后的空筒和烟花壳。世界仿佛经过一夜狂欢,此刻显出一种喧嚣后的宁静与疲惫,只有零星几声迟来的鞭炮,还在不甘寂寞地炸响。
走到学校操场边的乒乓球台时,蔡景琛已经到了。他穿了件崭新的棕红色羽绒外套,衬得脸色好了许多,只有嘴角那道浅浅的痂痕,提示着不久前的惊心动魄。他站在台边,微微跺着脚取暖,看见梁亿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软的笑容,眼睛弯弯的。
“来了?阳光那个急性子还没到。”他声音清亮,带着笑意。
梁亿辰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吃斋了?”他问,纯粹是没话找话。
“嗯,”蔡景琛点头,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腐竹、木耳、香菇、青菜……我妈恨不得把菜市场所有素菜都做一遍。你们家呢?”
“差不多。”梁亿辰简短回答。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但并不尴尬,只是静静地等着,目光偶尔扫过空旷的操场和被鞭炮染红的地面。
没过多久,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阳光像一阵红色的旋风般冲了过来,身上那件崭新的亮红色带帽卫衣耀眼夺目。他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
“来了来了!没晚吧?”他大口喘着气,圆亮的眼睛里带着奔跑后的水光,“我妈非要看着我吃完那一大盘斋菜才放人,说是初一第一顿饭必须吃饱,一年才不饿肚子……”
蔡景琛笑着看向他手里的袋子:“这又是什么?贡品都自备了?”
李阳光“哦”了一声,提起袋子晃了晃,里面发出橘子碰撞的闷响:“我妈让带的,说拜神最好用新鲜水果,橘子大吉大利。非让我拿上。”
正说着,刘尧特不紧不慢地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棉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但领口露出的毛衣是高领的,看着就暖和。自然卷的头发似乎被仔细梳理过,没那么凌乱。他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齐了。走吧。”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他特有的疏离感,但在这清冷的早晨听起来莫名让人安心。
四人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城郊佛缘寺的方向走去。
通往寺庙的路,在这个大年初一的上午,成了一条缓慢流动的、充满烟火气的人河。男女老少,扶老携幼,人人脸上带着节日的肃穆与期盼。路边有不少临时摆出的小摊,卖得最多的是各种规格的香烛纸钱。
“每年都这么多人。”李阳光边走边张望,嘴里感慨。
“初一是正日子,人当然最多。”蔡景琛接话,目光也在打量往来人流,“大家都想讨个好彩头,祈个平安顺遂。”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佛缘寺那片黄墙黛瓦的建筑群已隐约在望。离得越近,人潮越密,空气中檀香、线香、鞭炮硝烟以及人体聚集产生的暖烘烘的气息也越发浓烈。寺门口两只历经风霜的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上了崭新的红绸,平添几分喜庆。
四人乖乖排到队尾。李阳光耐不住寂寞,踮着脚东张西望,忽然兴奋地指向寺前广场一侧:“快看!舞狮!那边有舞狮!”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寺庙前的空地上,锣鼓敲得震天价响。一金一红两只“狮子”正在卖力地腾挪跳跃,时而憨态可掬地眨眼摆尾,时而威猛地扑咬争抢悬挂在高处的大红花。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鼓掌声、小孩兴奋的尖叫响成一片。
“等咱们拜完出来,估计还能看个尾巴。”蔡景琛也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
跨过那高高的门槛,仿佛瞬间进入另一个世界。外面是清冷的晨光与人声鼎沸,里面则是光线幽暗、香火缭绕、肃穆庄严。巨大的香炉里插满了燃烧的线香,青烟滚滚上升,在天井处汇聚,再缓缓飘散。空气中浓郁的檀香味几乎有了实质,吸入肺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不自觉沉静下来的力量。
四人在门口请香处各自取了香。梁亿辰付了钱,把香分给大家。然后学着旁边香客的样子,在烛台的火焰上小心地将一束线香点燃,明火轻轻甩熄,留下红色的香头明明灭灭。
他们随着人流走进正殿——大雄宝殿。殿内空间高阔,佛祖金身庄严巍峨,垂目俯视众生。蒲团前跪满了虔诚礼拜的香客。四人寻了处空隙,在冰凉的蒲团上跪下。
李阳光跪得格外端正,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顶,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念有词,神情是少有的认真。
蔡景琛拜了三拜,将香插入殿前的香炉,回头看见李阳光还在嘀咕,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笑问:“念叨什么呢?这么投入?”
李阳光睁开眼,神情还有点恍惚,随即瞪了蔡景琛一眼,也压低声音:“许愿啊!大年初一在佛祖面前许的愿最灵了!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蔡景琛笑着摇摇头,没再追问。
梁亿辰也拜了下去。额头触及冰冷蒲团的瞬间,他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他没有具体的愿望,或者说,太多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反而不知从何求起。最后,只是很模糊地想:平安。身边的人,都平安。
刘尧特拜得最快,起身也最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插香的动作一丝不苟。
拜完正殿的佛祖,他们又依次去了偏殿的观音阁、地藏殿,甚至角落里的土地公神龛前也上了香。每到一处,都是三炷香,三叩首,然后往功德箱里投入一张或多或少的纸币。一套流程走下来,走出寺庙侧门时,已接近下午三点。
李阳光揉着膝盖,龇牙咧嘴:“我的妈呀,跪了得有十几个蒲团吧?腿都麻了……”
蔡景琛虽然膝盖也有些酸,但看他那夸张的样子还是想笑:“这才哪到哪?心诚则灵,膝盖受点罪算什么。”
“你腿不疼?”李阳光不信。
蔡景琛想了想,诚实地说:“有点。不过还行。”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尧特忽然开口,指向寺庙旁边一条热闹的岔路:“那边,有集市。去吗?”
李阳光的眼睛瞬间亮了,腿也不麻了,立刻响应:“去啊!必须去!逛集市才是过年的灵魂!走走走!”
“蔡景琛!”
一声清晰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混杂在嘈杂的人声中。
蔡景琛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人潮涌动,各色面孔晃过,并没看到熟悉的人。
“好像……有人叫我?”他有些不确定地说。
梁亿辰、李阳光、刘尧特也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呼喊声、谈笑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听错了吧?人太多了。”梁亿辰说。
“可能是认识的同学,喊我?”蔡景琛嘀咕,又张望了一下,还是没看到人,“算了,走吧,可能听岔了。”
四人很快被人流裹挟着,朝着集市的方向走去,这个小插曲也就被抛在了脑后。
从庄严肃穆的寺庙范围,一步跨进新春集市,仿佛瞬间从云端坠入沸腾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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