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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四次了。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拒绝,他又开口了。
“不是约你吃饭。”他说,“是公司有个项目,需要去现场看看。陈总监说她没空,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
这个理由,她没法拒绝。
林许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顾一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六点,楼下等我。”他说完就走了。
林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她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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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林许准时下楼。
顾一凡已经等在门口了,开着一辆黑色的车,见她出来,降下车窗:“上车。”
林许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林许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
“项目在龙华,”顾一凡说,“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林许点点头:“好。”
车驶入车流,窗外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林许看着窗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一凡也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顾一凡忽然开口:“你周末都去看你母亲?”
林许一愣,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对。”她说。
“她住疗养院?”
“嗯。”
顾一凡没再问。
林许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他不知道她母亲是什么情况,她也不想说。
但她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
“你一个人照顾她?”他又问。
林许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嗯。”
顾一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辛苦了。”他说。
就三个字。
但林许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连忙转过头,看向窗外,不让自己的表情被他看见。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三个字。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问她难不难,没有人问她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有没有想过放弃。
所有人都只看到她笑着的样子。
只有他,看见了那个藏起来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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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现场在龙华一个新建的小区,房子还没交付,到处是水泥和灰尘。林许跟着顾一凡一层层看,拿着本子记数据,偶尔讨论几句。
工作是正常的,他问什么她答什么,配合默契。
但林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她的次数变多了。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更轻的,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她抬头的时候,会撞上他的目光。他移开得很快,但她看见了。
她低头记数据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她假装不知道,继续写,心跳却越来越快。
看完项目出来,已经快八点了。
“饿了吧?”顾一凡问,“找个地方吃饭?”
林许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点回去,群租房附近也没什么吃的。
顾一凡带她去了一家粤菜馆,不大,但很干净。他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他说,“随便点了点。”
林许看着桌上的菜,忽然想起,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的口味。
但他点的,都是她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她脱口而出。
顾一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就那么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猜的。”他说。
林许不信。
但她没有追问。
吃饭的时候,两人话不多。偶尔聊几句工作,偶尔安静地吃菜。气氛不算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林许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和一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
就像认识很久一样。
吃完饭,顾一凡送她回去。
车停在城中村口,林许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他忽然开口。
“林许。”
她回头。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很认真。
“我知道你有心事不愿让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去了解你吗?”
林许愣住了。
“不是立马要你答应什么,”他继续说,“只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了解你。”
他顿了顿。
“你不用告诉我任何事,也不用勉强自己。就只是……让我在你身边待着。”
林许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我想拯救你”的自以为是。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认真的……在意。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说,“想好了告诉我就行。”
林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路上小心。”她说。
顾一凡点点头:“晚安。”
林许转身,走进巷子。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一样。
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她才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他的那句话。
“让我在你身边待着。”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那些人都说“林许,我是真的好爱你,我想照顾你”,然后在她拒绝后,很快离开。
只有他说“让我在你身边待着”,不要求任何回应,不要求任何改变。
只是待着。
林许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只知道再抬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看着他的头像。
那个灰色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她没有点开。
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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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许照常上班。
她到公司的时候,顾一凡已经在办公室了。他从窗户里看见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许也点了点头,然后走向自己的工位。
桌上没有咖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再倒掉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凑过来:“林姐,昨天那个项目看得怎么样?”
“还行。”林许说,“正常推进。”
“和顾总一起去的?”小周压低声音,“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林许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就……工作之外的话?”
林许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没有,就是看项目,吃饭,然后回来。”
小周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许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没说什么。
除了那句“让我在你身边待着”。
那句话,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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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开会的时候,顾一凡坐在她对面。
和平时一样,他话不多,偶尔说几句意见。林许认真听着,努力不让自己走神。
但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她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微微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
她忽然想起昨天车里,他说的那句话。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林许移开视线,盯着面前的图纸。
图纸上的线条变得模糊起来。
她眨了眨眼,把它们重新聚焦。
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后,陈艾琳叫住她。
“林许,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许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就是感觉你有时候会发呆,”陈艾琳看着她,“以前你不这样的。”
林许笑了笑:“可能是最近有点累,没事。”
陈艾琳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注意休息。”她说。
林许点点头。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
深圳的冬天,天总是灰蒙蒙的,很少能看见太阳。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母亲刚确诊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冬天。
那时候她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后来她慢慢学会,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笑着活下去。
她以为她可以一直这样。
直到遇见顾一凡。
他让她开始想,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但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因为不可能。
她看过太多失望的眼神,听过太多离开的理由。
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她。
没有人愿意陪她走完这条路。
她不信顾一凡会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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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许没有加班。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了疗养院。
母亲还是老样子,坐在窗边发呆。护工说,她这几天状态不太好,有时候会半夜起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林许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握着母亲的手,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妈,”她轻声说,“那个人让我想真谈一次恋爱。”
母亲没有回应。
“他约了我四次,我拒绝了三次。”她继续说,“昨天他送我回去,说想在我身边待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怕他会像其他人一样,知道了以后就走。”
母亲的手动了一下。
林许低下头,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
但她没有松开。
“可是我又有点……舍不得。”
她说完这句话,愣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她舍不得。
舍不得他看她的眼神。
舍不得他送的咖啡。
舍不得他说的那句“让我在你身边待着”。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舍不得了。
原来还是会。
林许闭上眼睛,让眼泪慢慢滑下来。
她很久没哭了。
久到自己都快忘了,哭是什么感觉。
今天却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许走在路上,拿出手机,看着他的头像。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
就两个字。
发完她就后悔了,想撤回,又觉得太刻意。
她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很快,他回了。
“不用谢。”
又是两个字的回复。
林许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觉得,这两个字,让她心里没那么慌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就在前面,人流涌动,灯火通明。
她走进去,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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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许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又放着一杯咖啡。
还是那家店的,还是热的。
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四个字。
“今天加油。”
她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香的,带着一点甜。
她低头看着杯子,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