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纱丽的重量 (第2/2页)
“俊浩哥,你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希望我搞错了。”金俊浩的声音里有一种智勋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力,“但智勋,你听着,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比你想的更脏。姜泰谦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你可能根本不知道。答应我,今天之内,离开那里。算哥求你了。”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似乎在叫金俊浩。金俊浩快速说了句“等我消息,别轻举妄动”,就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
智勋握着手机,呆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窗外的鸟叫声依然喧嚣,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可他只觉得冷。
晚上七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智勋已经换上了那套深紫色的纱丽。女人们还给他化了淡妆,涂了唇膏,甚至在他眼角点了一颗极小的、用紫金粉画的“泪痣”。镜子里的人,美得陌生,美得像一个精心打扮的、等待出售的人偶。
他打开门。
拉詹站在门外。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茉莉花。看见智勋,他眼睛微微一亮。
“很美。”他说,将茉莉花别在智勋耳侧的发间,“很适合你。”
花香浓郁,智勋感到一阵眩晕。
“谢谢上校。”他小声说。
“走吧,车在等了。”
他们下楼,穿过门厅,走向停在门口的那辆加长版宾利。姜泰谦不在,拉詹说他有别的事要处理。
车里只有他们两人。隔板升起,后座成为一个封闭的空间。拉詹坐在智勋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让智勋如坐针毡,他只能转头看向窗外。
车开了大约半小时,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不是酒店,更像私人会所。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看见拉詹的车,立刻上前开门。
拉詹先下车,然后绅士地伸手,扶智勋下车。
指尖相触的瞬间,智勋感到拉詹的手很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他下意识想缩回,但拉詹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
“跟着我,微笑。”拉詹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拂过耳廓。
智勋僵硬地点头。
他们走进大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宴会厅,装饰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和某种更辛辣的味道。男人们穿着昂贵的西装,女人们珠光宝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但所有人,在看见拉詹和智勋走进来的瞬间,都停下了动作。
目光。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智勋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评估,有毫不掩饰的欲望。智勋感到自己像一件被放在橱窗里展示的商品,正被所有潜在的买家仔细审视。
他下意识地往拉詹身边靠了靠。
拉詹感觉到了,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像是安抚,又像是宣示主权。
“上校!”一个胖胖的、戴金边眼镜的男人迎上来,用印地语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却一直黏在智勋身上。
拉詹用印地语回应了几句,然后转向智勋,用英语说:“这位是夏尔马先生,我的老朋友。智勋,打个招呼。”
“……您好。”智勋用英语小声说。
夏尔马的眼睛亮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上校,您真是……每次都让人惊喜。这位是?”
“我的客人。”拉詹说,语气平淡,但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夏尔马立刻会意,笑容变得恭敬:“当然,当然。请,里面请,大家都在等您。”
他们被引到主桌。一路上,不断有人过来和拉詹打招呼,每个人都会多看智勋几眼,但没人敢多问。拉詹始终握着智勋的手,像牵着一个珍贵的、易碎的宝贝。
落座后,宴会正式开始。美食一道道端上来,歌舞表演在中央舞台进行,但智勋什么都吃不下,什么都看不进去。他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那些低语、那些笑声,都让他感到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不舒服?”拉詹忽然侧过头,在他耳边问。
智勋摇头,但脸色苍白。
“再坚持一会儿。”拉詹说,声音很温柔,“等会儿有个重要的朋友要来,我需要你帮我留个好印象。这是工作,记得吗?”
工作。又是这个词。
智勋想起金俊浩的话,想起姜泰谦闪躲的眼神,想起这身沉重的纱丽,想起那些审视的目光。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缓缓爬上他的脊椎。
也许……俊浩哥说的是对的。
也许他真的被骗了。
可他现在,穿着这身可笑的衣服,坐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被无数陌生人像看货物一样看着,他能怎么办?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不是印度军装,是某种智勋不认识的、带着中东风格的制服。男人大概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嘴角。他一进来,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一瞬。
拉詹站起身,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的笑容。
“将军!”他走过去,和男人拥抱,用阿拉伯语交谈了几句。
然后,他转身,朝智勋招手。
“智勋,过来。”
智勋僵硬地站起来,走过去。每走一步,都感觉像踩在刀尖上。
拉詹搂住他的肩,把他带到那个军装男人面前,用英语介绍:“将军,这位是智勋。智勋,这位是来自叙利亚的哈利德将军,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哈利德将军的目光落在智勋脸上。
那目光和之前所有人的都不同。不是好奇,不是欲望,是更直接、更赤裸的评估。像屠夫在掂量一块肉的品质,像收藏家在鉴定一颗宝石的真伪。
“很漂亮。”哈利德将军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伸手,捏住了智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智勋浑身一僵,本能地想后退,但拉詹按在他肩上的手,力道加重了。
“皮肤很白,眼睛……”哈利德凑近,仔细看着智勋的眼睛,然后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上校,你从哪儿找到的这种极品?”
“机缘巧合。”拉詹微笑,但智勋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在微微用力。
“开个价。”哈利德直截了当。
拉詹的笑容不变:“将军,智勋是我的客人,不是商品。”
“客人?”哈利德挑眉,目光在智勋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耳侧那朵已经有些萎蔫的茉莉花上,“穿成这样,带来这种场合的‘客人’?上校,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拉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低沉。
“将军真是直接。不过这件事,我们改天私下谈。今天,先享受宴会。”
哈利德盯着智勋又看了几秒,终于松开手,拍了拍拉詹的肩:“好。我等你的消息。”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但目光依然时不时瞥向智勋,像在打量一件已经预定的货物。
智勋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听懂了。
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开个价。”
“不是商品。”
“私下谈。”
原来,这就是“工作”。
原来,他就是那个“商品”。
拉詹搂着他回到座位,低声说:“做得很好。将军很满意。”
智勋转过头,看着拉詹。灯光下,拉詹的脸看起来那么温和,那么慈祥,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上校……”智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我想回去了。”
“再等一会儿。”拉詹说,语气依然温和,但不容置疑,“等我和将军谈完最后一件事。放心,很快。”
智勋不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颤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他不知道宴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只记得拉詹一直在和哈利德将军交谈,两人都笑得很开心,像达成了什么愉快的协议。
车上,拉詹终于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今晚表现不错。”他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军对你很感兴趣。这对我们未来的合作,很有帮助。”
智勋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陌生的夜景,看着那些灯火,那些阴影,那些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会将他吞噬的东西。
车开回庄园,停在主楼门口。
拉詹先下车,然后转身,对智勋伸出手。
“来。”
智勋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冰凉。
拉詹握住,牵着他走进门厅,走上楼梯,一直走到他房间门口。
“早点休息。”拉詹说,松开了手,“明天还有别的事。”
“……上校。”智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我想给我表哥打个电话。他今天没来,我有点担心。”
拉詹看着他,目光深邃。
“泰谦临时有事,去处理一些生意上的问题。明天就会回来。”他说,停顿了一下,“智勋,你是聪明孩子。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智勋的心沉了下去。
“晚安。”拉翰说,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智勋站在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身后,走廊的阴影里,阿米尔无声地出现,像一道白色的幽灵。
“李先生,请休息。”
智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纱丽散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他摸出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按亮,点开通讯录,找到“泰谦哥”,拨出去。
忙音。
再拨。
依然是忙音。
他找到“俊浩哥”,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着,却最终没有按下去。
俊浩哥让他今天之内离开。
可他走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没有钱,没有护照——护照昨晚被阿米尔“代为保管”了。他甚至连这身衣服都脱不掉,那些别针的位置太复杂,他解不开。
他抬起头,看向房间角落那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子里,那个穿着华丽纱丽、妆容精致、美得不真实的“人”,也正看着他。
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美的人偶。
智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膝盖。
纱丽的布料冰凉,贴着他的皮肤。
像一道,他再也挣脱不了的,华丽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