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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触手的觉悟

  第四章 触手的觉悟 (第2/2页)
  
  至于那些被他骗来的陌生人……他们会理解的。在韩国那样的地狱里,活着本就是奢望。来这里,至少有机会活下去,甚至可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他们“听话”的话。
  
  自我欺骗的逻辑一旦建立,就像溃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
  
  “货源……有什么具体要求?”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拉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满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年轻,十八到二十五岁。长相要好,皮肤白,骨架纤细的更受欢迎。家境差,无依无靠,容易控制。性格……最好是单纯、听话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智勋那样的。当然,不需要都像他那么……极品。但那种干净的、未被污染的气质,是高端市场的稀缺品。”
  
  “像智勋那样的”。这句话像针一样,轻轻扎了姜泰谦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拉詹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复。”
  
  那手掌落在肩上的力道不重,但姜泰谦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明白,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另外,”拉詹收回手,语气随意,“这几天,你暂时见不到智勋。他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也需要……学习一些新东西。等你给我好消息,自然能见。”
  
  姜泰谦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交换。也是警告。
  
  “我明白了。”他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好好休息。”拉詹微笑,“你值得一个安静的夜晚,仔细想想未来。”
  
  姜泰谦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冰冷的黄铜门把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上校,智勋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做什么吗?”
  
  身后,拉詹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他不需要知道太多。他只需要相信,他是在帮你,是在为家里做贡献。有时候,无知是一种仁慈,你说对吗,泰谦?”
  
  姜泰谦的手指收紧了。门把上的雕花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对。”
  
  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帘紧闭,只有门缝下透进来一线光,切割着黑暗。
  
  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很久,才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他点开相册,手指滑动,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去年春天,智勋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里,智勋穿着租来的学士服,戴着方帽,手里拿着卷起来的毕业证书,对着镜头笑得有点腼腆,但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希望。姜泰谦站在他旁边,手臂搭在他肩上,也笑得很开心。那天他们一起去吃了烤五花肉,智勋喝了一小杯烧酒,脸就红透了,絮絮叨叨地说着未来的计划——想找份正经工作,想赚钱给爸妈换房子,想攒钱去日本看动漫展……
  
  那时的智勋,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而现在,那张白纸被强行浸入了印度的香料、金钱和权力的染缸,变成了什么颜色?
  
  姜泰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退出相册,点开通话记录,找到“静妍”,拨出去。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他放下手机,头向后仰,靠在冰冷的木门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拉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终于开始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要成事,就不能被道德、感情这些软弱的东西绊住手脚。”
  
  “等你给我好消息,自然能见。”
  
  “无知是一种仁慈。”
  
  仁慈。他不需要仁慈。他需要力量。需要足够把智勋从这滩浑水里捞出来的力量。需要足够保护静妍、保护未来生活的力量。
  
  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光再次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他点开一个没有存名字、但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他在韩国的黑道搭档,专门处理“脏活”的。他打字,很快,很冷静,没有一丝犹豫:
  
  「准备找一批人。二十岁左右,男女不限,长相要好,家境差,走投无路的那种。告诉他们,印度有高薪工作,包吃住,月薪三百万韩元起,做文员或翻译。先找十个,要快。资料发我。」
  
  发送。删除记录。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智勋穿着那身深紫色的纱丽,站在宴会厅中央,被无数目光像解剖刀一样审视。他看见智勋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像小时候一样。
  
  然后,他看见那眼神慢慢变了。变成了困惑,变成了恐惧,最后变成了彻底的绝望和质问。
  
  哥,为什么?
  
  不。
  
  姜泰谦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幻觉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他不能心软。不能回头。从他决定把智勋带上飞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向前走,向下走,走到足够深、足够黑暗的地方,去攫取足够的力量,然后再……也许,也许还能爬上来。
  
  也许。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床垫柔软得几乎将他吞噬。
  
  窗外,印度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远处隐约传来某种弦乐器的声音,悠长,悲伤,像在为谁送葬。
  
  姜泰谦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直到天亮。
  
  同一时间,二楼,智勋的房间。
  
  智勋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几个小时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电视只能收到几个模糊的印度本地台。窗户从外面锁死了,窗帘厚重,遮住了所有光线。唯一的光源是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他已经三天没离开这个房间了。
  
  第一天,他试图出去,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他按铃,阿米尔来了,恭敬但冰冷地说:“上校吩咐,您需要静养。”
  
  第二天,他要求见姜泰谦。阿米尔说:“姜社长在忙。过几天回来。”
  
  第三天,他不再要求了。他只是坐在这里,等待。等待什么,他不知道。
  
  他想起了金俊浩的电话。想起了那句“你可能被骗了”。想起了离开韩国前,金俊浩看他的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告别,是担忧,是警告。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好像开始明白了。
  
  被骗了。被谁?泰谦哥吗?那个从小背着他去公园、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面前的表哥?那个拍着他的肩说“哥罩你”的表哥?
  
  不可能。
  
  可是,如果没被骗,为什么他被锁在这个房间里?为什么不能联系外界?为什么拉詹看他的眼神,让他浑身发冷?为什么宴会上那些男人看他的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虫子,钻进他的脑子,啃噬着他仅存的信任。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巡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他被囚禁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慢慢沉进他的胃里,然后在那里融化,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拉詹说的“工作需要”。想起那身沉重的纱丽。想起哈利德将军捏着他下巴时,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想起拉詹和将军低声交谈时,那些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不祥的词语。
  
  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需要他穿女装,被陌生男人像看物品一样审视?
  
  什么工作,需要把他锁在房间里,与世隔绝?
  
  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不敢想下去。那个答案太脏,太恶心,会彻底摧毁他对这个世界、对亲人、对人性最后的信任。
  
  眼泪涌上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哭没有用。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慢慢躺下来,蜷缩成一团。纱丽的面料冰凉,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一层挣脱不掉的、华丽的枷锁。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有一次他被邻居的大孩子堵在巷子里,抢走了刚买的漫画书。他哭着回家,姜泰谦知道了,二话不说冲出去,把那个大孩子揍了一顿,把漫画书抢了回来。书被撕破了几页,姜泰谦用胶带仔细粘好,还给他时说:
  
  “智勋,以后谁欺负你,告诉哥。哥保护你。”
  
  那句话,在那个昏暗的、充满灰尘的巷子里,曾经是他全部的勇气和安全感。
  
  而现在,那个说要保护他的人,在哪里?
  
  那个他以为会保护他的人,是不是就是把他送进这个华丽牢笼的人?
  
  智勋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陌生的香料味,甜腻得让人窒息。
  
  在彻底坠入混乱的睡眠前,他最后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不是泰谦哥。
  
  是那个在电话里急切地说“你可能被骗了”、那个在机场最后看着他离开、那个也许此刻正在千里之外试图寻找他的人。
  
  俊浩哥。
  
  如果你真的在找我……
  
  求你,快一点。
  
  在我彻底消失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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