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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圣像与祭品

  第二十七章 圣像与祭品 (第2/2页)
  
  姜泰谦缓缓直起身,依旧不看静妍,走到沙发前坐下。电视里,画面已切换——跪拜结束的仁祖,在群臣搀扶下踉跄起身,面容灰败,却强撑着维持最后一丝君王威仪。他在风雪中,最后望了一眼北京的方向,眼神复杂到难以言喻。
  
  这时,姜泰谦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历史的回响:
  
  “仁祖这一跪,用朝鲜的尊严和体面,换了两百五十年国祚,换了百姓少经战火,换了宗庙得以保存。”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画中“苏米”悲悯的脸上,又似乎穿透画面,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卖了大明朝的体面,保住了朝鲜的江山。”姜泰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客厅里,“后人说他软弱,说他屈辱。可那些百姓,那些在战火中活下来的人,会记得他这一跪。”
  
  他转过头,第一次用近乎“平静阐述历史”的语气对瘫软的静妍说:
  
  “我也卖了东西。”
  
  静妍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我卖了他。”姜泰谦抬起手,指向那幅画像,指尖稳定,没有颤抖,“卖了那个你嘴里‘狐狸精’、‘贱人’的……整个人生,整个未来,整个灵魂。”
  
  静妍的眼睛猛地睁大,似乎没听懂,又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更恐怖的东西。
  
  “你儿子那三百二十万美元的手术费,”姜泰谦一字一句,像法官宣读判决,但语气里开始渗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拉詹上校发善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到虚空中某个点,仿佛在看一段只有他能看见的、染血的回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却比之前的任何话都更刺骨:
  
  “我在卖掉‘她’的时候……”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对静妍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对那段回忆里的少年说:
  
  “‘她’还背着那个旧双肩包,里面装着姑姑塞的辣酱和紫菜。‘她’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我,眼睛那么亮,那么信我,问我:‘哥,印度真的能赚到钱吗?爸妈的房子……’”
  
  “‘她’信我。信我这个表哥会带‘她’走正道,赚大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姜泰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肌肉痉挛般的、痛苦的抽搐。
  
  “我就用‘她’这份信,用‘她’对‘家’、对‘未来’那点可怜的指望……”
  
  “把‘她’领进了地狱。亲手。签字。画押。”
  
  他重新看向静妍,眼神里那片冰冷的漆黑,此刻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翻涌的、自我焚烧般的灼热痛楚:
  
  “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还是为了……”他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喉结滚动,声音陡然嘶哑下去,“为了那个我他妈当时还以为、是我‘未来’的东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仿佛溺水的人。然后,他用尽全部力气,将最后几个字,像吐血一样吐出来:
  
  “仁祖卖了大明,保了朝鲜。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卖什么,为什么卖。”
  
  “我卖‘她’的时候……我甚至没觉得我在‘卖’。我觉得我在带‘她’‘走向未来’。”
  
  “我他妈……才是最蠢的那个。”
  
  死寂。
  
  姜泰谦说完这段话,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但随即又强行绷直。他重新看向那幅画像,眼神里的痛楚迅速冷却、凝固,重新封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下。
  
  但说出去的话,已经像淬毒的匕首,不仅捅穿了静妍,也在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又狠狠地、清晰地剜了一刀。
  
  静妍脸上的疯狂、嫉妒、怨恨,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巨大的、仿佛整个世界观被砸碎的茫然和冰冷。
  
  她……她刚才在骂什么?骂那个画里的“狐狸精”?骂丈夫的“心上人”?
  
  可丈夫说……“她”在一无所知、满怀信任的时候,被他亲手卖掉了?
  
  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为了……那个孩子?
  
  不……不只是“卖”那么简单……
  
  是用最纯粹的信任,换最残忍的背叛。
  
  那个美到不真实的画中女人……那个她嫉妒到发狂的“情敌”……是被这样……骗卖的?
  
  被她丈夫……用“家”和“未来”的名义……骗卖的?
  
  而卖“她”的钱……治了她儿子的病?
  
  “呕——!”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恶心、荒谬、以及某种她不敢深想的、灭顶般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愧疚感,猛地从胃部冲上喉咙。她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和鼻涕失控地涌出。
  
  她错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背叛者,是不忠的妻子,是这场悲剧里的“坏人”之一。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她所以为的“丈夫出轨”、“各玩各的”、“不公平”……在丈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卖了他”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渺小,多么的……不知所谓!
  
  她背叛的,不过是一场婚姻,一段感情。
  
  而丈夫“卖”掉的……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美丽到令人窒息、如今被画成神女挂在墙上的……人。
  
  她用那笔钱,治好了儿子的病。
  
  那笔钱,沾着那个“她”的血肉灵魂。
  
  “不……不……”静妍摇着头,从干呕变成破碎的呜咽,她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苏米”那双悲悯的眼睛。此刻,那悲悯在她看来,不再是简单的眼神,而是一种知晓一切后的、冰冷的宽容。这比憎恨更让她恐惧。
  
  我用了他卖“她”的钱……治我儿子的病……
  
  我骂了“她”是狐狸精……贱人……
  
  可“她”是被卖的……被骗卖的……
  
  那笔钱……是“她”的卖身钱……
  
  我在用“她”的卖身钱……救我和别人生的儿子……
  
  如果……如果“她”知道……是我用了这笔钱……“她”会不会恨我?
  
  不……“她”在画里看着呢……“她”一直都知道……
  
  原谅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在心里无声地哭喊,但嘴唇只是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丈夫为什么跪拜——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债’。
  
  而她,现在也欠下了这笔永远无法偿还的、沾着血肉的债。
  
  鬼使神差地。
  
  在姜泰谦平静的目光注视下。
  
  在“苏米”悲悯的眼神“俯视”下。
  
  电视机里,画面切换到紫禁城太和殿的屋檐一角,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投下的、巨大而倾斜的阴影。阴影笼罩着空荡荡的汉白玉广场,旁白是史官冷静的叙述: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破北京,明思宗自缢于煤山。消息传至汉城,仁祖罢朝三日,哭于后苑。然其时,朝鲜已奉清正朔久矣。”
  
  您所跪拜的“大明天子”,七年后就死了。而您,也将继续跪拜新的主人。
  
  这句话没有说出来,但弥漫在客厅的寂静里。
  
  静妍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艰难地、摇摇晃晃地……
  
  也对着那幅画像,跪了下去。
  
  她没有问“她是谁”。她不敢问,也忽然不想知道了。知道得越多,那愧疚的毒就会钻得越深。
  
  她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她没有祈求原谅,因为知道不可能被原谅。
  
  她只是……在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罪恶感面前,本能地选择了臣服,选择了用跪拜的姿势,来承认自己灵魂的污秽,来承担这份永远无法洗清的、沾着他人血肉的“恩情”。
  
  姜泰谦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又抬眼看了看画中悲悯的“苏米”,最后目光扫过黑下去的电视屏幕。
  
  他跪拜的“神”,会比“大明天子”更长久吗?
  
  还是说,所有的跪拜,最终都只是历史轮回中,一瞬的、无奈的姿态?
  
  香炉里的线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在“苏米”悲悯的注视下,缓缓消散在昏暗的空气中。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跪着的轮廓,和一幅永远微笑的神像。
  
  这座祭坛,今夜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献祭。
  
  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下一次跪拜,下一次献祭,会在何时,以谁的血肉,换取何物的延续?
  
  答案,早已写在那幅画中“神女”悲悯的眼底,写在这座城市沉没的霓虹里,写在历史书页间,所有跪拜者共同的、无声的叹息中。
  
  一个卖了江山保社稷。
  
  一个卖了良知保残家。
  
  一个跪拜年轻天子。
  
  一个跪拜人造神女。
  
  而最后,连那个背叛者,也在此刻跪了下去。
  
  这座公寓,终于成了一座完整的、沉默的、所有人都清楚知道自己位置的——
  
  黑暗祭坛。
  
  祭坛之上,神像悲悯,凝视众生。
  
  祭坛之下,众生皆跪,各怀罪孽。
  
  无人得救,唯有沉沦,在彼此的血与罪中,永世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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