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拙夫教的 (第1/2页)
晚秋向前挪了半步,恰好与三哥并肩而立。
她并未被陈信那雷霆般的怒火和骇人的气势所慑,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惊惶,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微微屈膝,对着陈信行了一个标准的,不卑不亢的万福礼,动作虽带着些乡间的质朴,却一丝不苟。
“民女林晚秋,见过贵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悦耳,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厅内令人窒息的咆哮余韵。
陈信的怒骂被这突如其来的,镇定自若的见礼噎了一下,他瞪着眼睛,看着这个刚刚还被自己斥为“黄毛丫头”的女孩。
晚秋抬起眼帘,目光平和地看向陈信,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
“贵人息怒,您应该就是我三哥提到的贵人了,我三哥并未欺瞒贵人,风筝确实是民女闲暇时所做。”
她没有急于辩解自己是否能做,反而先肯定了林清舟的话,语气坦然。
陈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显然不信,正要再次发作,却听晚秋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庄子有云,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贵人见民女年幼瘦小,便断定民女手拙,
民女斗胆,请贵人暂息雷霆之怒,予民女兄妹一个自证的机会,
若届时所出之物不堪入目,贵人再行处置,我兄妹绝无怨言。”
陈信听着晚秋居然还会引用庄子,还是在此情此景,她居然敢反驳他!
陈信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女孩,洗得发白的旧衣,瘦小的身形,可那双眼睛...
清澈澄明,深处却似乎藏着远超外表的沉稳与智慧。
还有这谈吐,这引经据典的从容....
这哪里像是个寻常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乡下丫头?!
这兄妹俩,倒是相像的很...
晚秋似乎看出他的犹疑,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脑后简单却纹丝不乱的妇人发髻,语气平静,
“另外,贵人许是久居城镇,不知乡间习俗,民女虽身量未足,却已于去岁嫁为人妇,并非垂髫小儿,这发式,便是明证。”
陈信这才注意到,她挽的确实是妇人的发髻,只是过于简洁朴素,加上她身形瘦小,方才竟被他完全忽略了。
他眉头皱得更紧,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吴用。
吴用感受到主子的目光,略一沉吟,躬身回话,声音平板无波,
“爷,属下随林清舟去他家时,这女子....确在院中铺子里做活,手中编织竹器,动作娴熟,不似生手。”
陈信脑中闪过之前属下回报的消息,去买那纸扎时,店铺里似乎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在看顾....
当时他只以为是哪家孩子帮忙看店,难道...就是眼前这个?!
林清舟此时也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解释,
“贵人明鉴,在下一直说的就是家中小妹,小妹年已十三,嫁与舍弟为妻,平日里操持家务,
家中的纸扎铺子,竹编、纸扎、皆是她一手操持,早已是家中顶梁柱,
或许在贵人眼中仍是稚龄,但在我们庄户人家,已算不得小了,担得起事。”
陈信听着吴用的证词和林清舟的解释,又看着晚秋那与年龄,外貌全然不符的沉静气度和刚才引用的《庄子》,
胸中的怒火被这兄妹俩的可靠模样,实实在在地熄灭了大半。
只是可靠归可靠,这又让陈信心中那狐疑劲涌了上来,
他重新坐回圈椅,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又开始捻动那对核桃,目光紧紧锁在晚秋脸上,
语气却已不再是最初的狂暴,而是带着一种探究的冷意,
“你一个农家女,怎会懂得《庄子》?”
晚秋神色不变,坦然答道,
“回贵人的话,是拙夫教的,他偶有闲暇,便会教我识字念书,庄子是家中现有的书,我便多读了几遍,觉得其中道理颇有意思,
除了《庄子》,我还熟读《南行杂记》,《河湾镇左近山水考》,以及家中祖辈传下来的医药心得,民女也都囫囵读过。”
陈信捻着核桃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探究之色更浓。
他身子前倾了些,追问道,
“哦?《南行杂记》?你且说说,那书里都讲了些什么有趣的事儿?”
晚秋略一思索,声音清晰,语调平稳,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回贵人,《南行杂记》是一位前朝游方文士的札记,记载了许多南方风物,
书中提到岭南之地,四季温暖,有果名曰荔枝,壳如红绡,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
还说滇南有孔雀,尾羽极长,展开时金翠灿然,如云霞蔽日,其鸣声清越,
还有....”
晚秋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向往,声音也轻快了些许,
“还提到南边海上,有吞舟之鱼,其大如山,能吞舟楫,却从不伤无辜之渔人...
民女读时便想,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若有机会,真想亲眼去看看书上写的这些奇景异物。”
她说得具体生动,不仅复述了内容,更带入了自己的理解和感触,全然不似一个困于乡野的妇人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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