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玄牌同源,蛊卵暗线 (第2/2页)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柜台后的扁鹊。老者依旧坐在那里,枯瘦的手指轻轻翻着手里的医书,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只有翻书的手指,在书页的某一个页码上,轻轻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村民们回来了。
十几个汉子,抬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身,还有两个汉子,抬着一块卸下来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一个个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恐惧,裤腿上全是雪水和泥污,棉鞋都湿透了,冻得脚指头通红,却不敢放慢半步。
“小郎中!我们回来了!尸身和证物,全带来了!”
“现场我们都看好了!一点都没乱碰!就把尸身、门板,还有屋里的药箱、木盒,全给您抬来了!”
王二柱一挥手,几个汉子小心翼翼地把三具尸身放在了医馆门前的廊下,又把那块厚重的木门靠在了廊柱上。
木门正对着医馆的堂屋,上面赫然印着一个淡红色的掌印,大小、轮廓、甚至连掌心纹路的走向、那两枚印记的形状,都和赢玄摊开的手掌,分毫不差。
阿芷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敢置信。她天天跟赢玄待在一起,比谁都清楚他掌心的印记是什么样子,这门板上的掌印,简直就是从他手上拓下来的,连一丝差别都没有。
李默看到那掌印,身子缩得更厉害了,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地里。
赢玄的目光,落在那掌印上。
掌心的淡红印记,又一次剧烈发烫,和门板上的掌印,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掌印,往他的血脉里钻,连体内的气血,都跟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掌印里的气息,和他自己的气血,完全连在了一起,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门板上,一头系在他的掌心。
他往前走了半步,依旧没踏出医馆的门槛,只是半个身子探出去,指尖的通脉针,轻轻碰了一下门板上的掌印。
针尖瞬间就沾了一层淡红色的粘液,和他掌心印记发烫时渗出的那层薄汗,气息一模一样。
他把针尖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除了那股熟悉的、和他同源的气血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蚀心蛊母蛊的粘液腥气,比张郎中、李默身上的要纯得多,阴冷得多,还混着一丝他熟悉的、他自己常用的安神药的味道。
他瞬间就明白了。
半年前他染了天花,高烧不退,师父去后山采药,让他去落霞村找方郎中买退烧的药材。方郎中给他倒了一碗安神汤,里面加了东西,取了他的气血,藏了半年,就是为了今天,用他的气血,拓出这个一模一样的掌印,嫁祸给他。
不是模仿,不是用蛊毒伪造的同源气息,是实打实的、属于他赢玄的气血拓出来的掌印。
赢玄收回银针,没再看那门板,转身蹲在了廊下的尸身边,依旧没踏出医馆的门槛。他对着阿芷招了招手,阿芷立刻反应过来,端着一碗烈酒、几块干净的麻布跑了过来,放在他身边,眼里带着点害怕,却还是稳稳地站在他身边,给他打下手。她熟练地把麻布泡进烈酒里,拧干,递到赢玄手里,像平日里在医馆里帮他给病人处理伤口、整理药材时一样,手脚麻利,半点都不慌乱。
赢玄接过麻布,仔细擦了擦指尖,然后捏着银针,轻轻挑开了盖在最上面那具尸身上的白布。
是方郎中的尸身。
和村民说的一样,胸口破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皮肉外翻,边缘齐整,没有半点野兽撕咬的痕迹,和昨夜樵夫身上的伤口,分毫不差。尸身已经彻底僵了,皮肤泛着青黑色,眼窝深陷,七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黑血,和张郎中死时七窍爬满蛊虫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的左脸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是半年前被师父打断肋骨时,顺带划的。阿芷看到那道疤,身子猛地一颤,指甲再次掐进了掌心,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赢玄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尸身,从头发丝,到指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望:伤口边缘极其齐整,是被极锋利的薄刃一刀划开的,断口平滑,没有半分犹豫,下刀的人手法极其精准,刚好避开了胸口的主脉,既剖开了胸腔,又不会让人立刻毙命,能撑着完成后续的动作;尸身皮肤青黑,是蚀心蛊母蛊长期入体的典型症状,眼底的网状红血丝,比李默身上的要重十倍不止,显然他才是养母蛊的人;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痕,已经愈合了至少二十年,疤痕的形状很怪,是一个小小的九曲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隐隐契合。
闻:伤口处除了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极浓的腐骨草、曼陀罗的气息,比张郎中、李默身上的要浓得多、纯得多,是母蛊的本源气息;尸身的头发里,沾了一点黑水河底的黑泥,和李默指甲缝里的黑泥,一模一样,显然他死前,刚去过黑水潭底的密室;尸身的衣服上,还沾着一丝极淡的、古墓里的朱砂气息,和他手里玄铁牌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问: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王二柱,声音平静:“方郎中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彻夜不归,或者身上带了奇怪的东西?”
王二柱连忙点头,忙不迭地回话:“有!有!前几天就不对劲了!天天半夜往黑水河的方向跑,一去就是一夜!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水腥气,谁问他就跟谁急,跟疯了一样!昨天下午,他还去我家买了一坛烈酒,说要泡药,平时他滴酒不沾的!”
“还有!昨天半夜,我们村好多人都听到他家传来了怪声,像是有人在惨叫,又像是虫子在叫,可没人敢去看!今天早上我们去敲门,没人应,撞开门就看到……就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全死了!门窗全从里面反锁着,门闩插得死死的,连个缝都没有!绝对没有外人进去过!”
赢玄点了点头,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方郎中的嘴。
嘴里很干净,喉咙里没有半点蛊虫的痕迹,也没有黑血,甚至连一点溃烂都没有。
不对。
蚀心蛊母蛊反噬,必然会从七窍往外爬,张郎中、那两个护卫,都是这个死状。方郎中作为养母蛊的人,母蛊就在他体内,怎么可能七窍干干净净,连一点蛊虫的痕迹都没有?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方郎中破开的胸腔上。
银针轻轻探进空荡荡的胸腔里,在胸骨的缝隙里轻轻拨了拨,指尖传来了一丝异样的触感——不是骨头,不是血肉,是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嵌在胸骨的缝隙里,还在微微跳动。
他的指尖一顿,银针微微一挑,把那个小小的东西,从胸腔里取了出来。
是一个虫卵。
只有米粒大小,通体发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九曲纹路,和他手里的玄铁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虫卵一碰到空气,就滋滋地冒起了白烟,表面的纹路亮了起来,像活过来一样,瞬间就化成了一滩黑水,连痕迹都没留下,只留下一股极阴冷的气息,顺着银针往上爬。
赢玄指尖一捻,体内的气血瞬间涌到针尖,炽热的气血顺着银针蔓延开,那股阴冷气息瞬间就散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母蛊反噬。
是这个虫卵。
方郎中剖开自己的胸腔,不是为了取出母蛊,是为了把这个虫卵,放进自己的胸腔里,用自己的五脏六腑,喂这枚虫卵,唤醒它。
他又掀开了另外两具尸身的白布——是方郎中的妻子和年仅七岁的孩子,死状和方郎中一模一样,胸腔被剖开,五脏六腑全空了,皮肤青黑,七窍干净,没有半点蛊虫的痕迹。孩子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瞪得圆圆的,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赢玄的指尖,轻轻搭在了孩子尸身的手腕上。
脉搏早已停了,可指尖依旧传来了一丝极淡的、和那枚虫卵同源的阴冷气息。
他瞬间就明白了。
根本不是什么密室杀人,不是山魈索命,更不是外人闯入。
是方郎中自己,先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剖开了他们的胸腔,喂了体内的母蛊,然后自己反锁了门窗,一刀划开了自己的胸腔,把那枚虫卵放了进去,最终失血过多、蛊毒攻心而死。
所谓的密室,是他自己造的;所谓的山魈索命,是他自己演的;门板上的掌印,是他提前拓好的,就是为了嫁祸给赢玄,哪怕他死了,也要完成甘龙交代的任务,把终南山的水彻底搅浑,借村民的手,杀了赢玄这个最大的麻烦。
赢玄收回银针,用麻布擦干净,放回了针囊里。他站起身,看着围在廊下的村民,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把自己的推理,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没有半分添油加醋,只有望闻问切得来的证据,和严丝合缝的逻辑。
村民们全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不可能吧?方郎中在我们村里行医几十年了,平时待人和善,谁家有困难他都帮,怎么会杀了自己的老婆孩子?还自杀?”
“就是啊!他疯了吗?好好的日子不过,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可……可小郎中说的,全对得上啊!伤口是自己划的,门窗是自己锁的,那掌印也是他自己拓的,就是为了嫁祸给小郎中!”
“难怪!难怪他最近天天往黑水潭跑!原来他就是那个炼蛊害人的幕后黑手!张郎中都是他的下线!我们都被他骗了!”
王二柱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都红了,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后怕:“我想起来了!前阵子刘老二死之前,就是去找方郎中看的病!回来没两天就没了!还有李木匠失踪前,也去过方郎中的医馆!全是他干的!这个畜生!我们拿他当救命恩人,他却拿我们当炼蛊的靶子!”
村民们瞬间就炸了锅,之前的恐慌、对赢玄的怀疑和敌意,全都变成了对方郎中的滔天愤怒。一个个骂得脸红脖子粗,对着方郎中的尸身吐口水,之前有多信他、敬他,现在就有多恨他。
几个之前骂赢玄骂得最凶的汉子,红着脸走到医馆门前,对着赢玄深深鞠了一躬,头都快垂到胸口了,声音里满是愧疚。为首的是刘大,死了的刘老二是他亲弟弟:“赢小郎中,对不住!是我们有眼无珠,错怪您了!我们给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是啊小郎中!谢谢您!谢谢您查清楚了真相!不然我们还被蒙在鼓里,还得冤枉好人!”
赢玄没接他们的道歉,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目光落在了方郎中尸身腰间,挂着的那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木盒上。
他用银针挑开木盒的锁扣,锁扣应声而开,木盒的盖子弹了起来。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第三块黑色玄铁牌,和一枚小小的青铜片。青铜片上刻着九曲弯折的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甚至比玄铁牌上的,更完整,更复杂。青铜片的背面,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和他师父的百草乾坤箱上的字,分毫不差。
赢玄拿起那第三块玄铁牌,指尖微微用力,把三块玄铁牌合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三块玄铁牌上的纹路,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完整的、九曲弯折的门形纹路,边缘的刻痕,和他掌心的淡红印记,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三块合在一起的玄铁牌,突然剧烈发烫,和他掌心的印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淡红色的光,从他的掌心和玄铁牌上同时散发出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廊下和堂屋,连漫天飞舞的风雪,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像被定住了一样。
医馆柜台里,那本扁鹊传给他的《扁鹊九针秘卷》,突然自动翻开,书页哗哗作响,无风自动,最终停在了画着完整九曲纹路的那一页,上面的纹路,和三块玄铁牌合在一起的门形纹路,分毫不差。书页的空白处,有师父亲手写的一行小字:幽渊启,血脉醒,医者仁心,可破万邪。
阿芷发出一声轻呼,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发光的玄铁牌和赢玄的掌心,满脸的震惊。
黑炭凑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赢玄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恭敬的呜咽,对着发光的玄铁牌,乖乖地低下了头,额头的金色鳞片,和玄铁牌的红光,连在了一起。
瘫在雪地里的李默,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都飞了,瘫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幽渊门……真的是幽渊门……”,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赢玄低头,看着合在一起的三块玄铁牌。
红光之中,上面的纹路渐渐清晰起来,显露出三个古朴的篆字。他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文字,却在看到的瞬间,就一眼认了出来。
幽渊门。
这三个字映入脑海的瞬间,一股庞大的、阴冷的气息,顺着玄铁牌,疯狂地往他的血脉里钻。他体内的气血瞬间翻涌起来,十二正经里所有的滞涩之处,在这一刻全部打通,血液像是被烈火淬炼过一样,变得炽热、纯粹,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
血液中期淬炼,完成。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终南山里,每一丝阴邪浊气的走向,每一只蛊虫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黑水潭底的密室里,无数蛊虫蠕动的声音、陶罐碰撞的声音、还有人低声念咒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像就在耳边一样。
赢玄握着合在一起的三块玄铁牌,指尖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师父之前说的那句话了。
一脉同源,气血相通。根在幽处,不在人前。
这终南山,从来就不是什么避祸的世外桃源。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从他掌心出现这枚幽渊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局里了。
他的血脉,就是打开幽渊门的钥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的声响。
赢玄猛地回头,就见柜台后的扁鹊,终于合上了手里的医书,抬起了头。他枯瘦的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平和,眼神深邃得像黑水河底的深渊。而他膝头那个上了锁的、从来没人能打开的百草乾坤箱,那把黄铜锁,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了九枚青铜残片,上面刻着的九曲纹路,和他手里的玄铁牌,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分毫不差。残片的最上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的生辰八字,还有赢氏先祖的笔迹。
扁鹊看着他,眼里带着藏了十二年的、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有担忧,最终只化作了一句纯医理的话,和之前无数次的提点一样,却又带着不一样的重量:
“脉有浮沉,病有表里。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你摸到的,未必是现在的。寻根溯源,要找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他的话音刚落,风雪再次卷了起来。
这一次,风里带着一股浓重的、甲叶摩擦的声响,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黑水河的方向,一步步往医馆这边来。那脚步声,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没有半分声息,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每一步落下,都让人的心脏跟着缩一下。
黑水河的方向,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撕破了漫天的阴云,直插天际。无数阴冷的嘶吼声、蛊虫的嗡鸣声,顺着风传了过来,像有无数只惨白的手,从黑水河底伸了出来,要爬上岸,把整个终南山,都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黑炭猛地抬起头,对着黑水河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从未有过的、带着极致恐惧的呜咽,整个身子都缩在了赢玄的脚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依旧死死挡在赢玄身前,不肯后退半步。
阿芷也握紧了铜铲,走到了赢玄身边,背靠着他,眼神警惕地盯着黑水河的方向,哪怕身子还在抖,却半步都没退。她的左手依旧按在怀里的梅花簪上,眼神里没了恐惧,只剩下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