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宦官血书 (第2/2页)
徐渭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发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猗被带走。林慕贤按住他的肩膀,缓缓摇头,眼中充满了忧虑。事情,正在向着最不可预测的方向滑去。
沈清猗被带出了竹溪小筑,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车厢密闭,她看不到外面,只能凭感觉判断方向。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下,她被带进了一处更加隐秘的宅院。这宅院不大,但守卫极其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气氛。
她被径直带到一间书房。书房内陈设古朴,点着数盏明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太子朱佑樘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今日没有穿常服,而是一身玄色绣金的便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李詹事示意沈清猗进去,自己则守在门口,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太子和沈清猗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民女沈清猗,拜见太子殿下。” 沈清猗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礼下拜。她能感觉到,太子的情绪极为不稳,与上次见面时那种沉稳儒雅、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截然不同。
朱佑樘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许久未曾安眠。但最让沈清猗心惊的,是他眼中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狂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复杂眼神。
他没有让沈清猗起身,而是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如电,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沈清猗,” 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你父亲沈复,生前可曾对你提起过一个名叫‘冯保’的宦官?”
冯保?沈清猗心中剧震。这个名字,她听父亲提起过!而且不止一次!父亲似乎对此人极为忌惮,又隐隐有些……关联?
她不敢隐瞒,也不敢全盘托出,斟酌着词句,小心答道:“回殿下,民女……似乎听家父偶然提起过此名。但家父并未深谈,民女只知,此人似是……似是先帝身边的旧人?”
朱佑樘盯着她,缓缓从书案下拿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尺许见方的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并非什么珍奇宝物,而是一块折叠整齐、但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颜色暗沉发黄的白色丝绢。丝绢上,布满了深褐色的、干涸的字迹,那字迹潦草、颤抖,仿佛是用尽最后力气书写而成,而且……那颜色,赫然是血迹!
“这是冯保,冯公公的……绝笔。” 朱佑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丝绢展开,铺在书案上。
沈清猗忍不住抬眼看去,只见那血书字迹虽然潦草,却力透绢背,带着一股惨烈与不甘:
“罪奴冯保,泣血顿首,谨告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奴才侍奉先帝四十余载,本应随先帝于地下,然有惊天隐秘,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死不瞑目!”
开头便让沈清猗心头一跳。
“奴才今受尽酷刑,命不久矣,然有些话,再不说,便永无天日!太子殿下明鉴:当年先帝弥留之际,于病榻前,确曾留下传位遗诏!然此诏有两份,一明一暗!”
沈清猗呼吸一滞。
“明诏,乃内阁首辅张大人、次辅李大人、及奴才共同见证,传位于当今圣上。然此诏……有瑕!先帝真正属意者,并非当今圣上,而是……而是……”
血书在这里有一大片模糊,似乎书写者当时情绪激动,或者伤势发作,血迹晕染开来。跳过那片模糊,后面字迹更加凌乱:
“……然奸人作祟,以狸猫换太子之计,篡改诏书!奴才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然彼时势单力薄,为保性命,不得不屈从,铸成大错!此乃奴才毕生之耻,日夜煎熬,痛不欲生!”
“真正遗诏,被先帝藏于……藏于……” 又是一片血迹模糊,似乎涉及到极为关键的隐藏地点,但被刻意损坏或书写者未能写完。
接着,笔迹陡然变得激烈:
“玉玺!传国玉玺亦为赝品!真玺早在五十年前便被调包,随……随那人远遁海外!如今宫中玉玺,徒有其形,无有其神!无真玺,则帝位不正,天命不归!此乃国朝隐疾,动乱之源!”
沈清猗看得手心冒汗,这血书中透露的信息,太过骇人听闻!遗诏被篡改?传国玉玺是假的?五十年前?远遁海外?难道就是小顺子提到的“遗王”?
血书最后,字迹已经歪斜扭曲,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殿下,奴才知罪,罪该万死!然此事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存亡!奴才苟活至今,只为此言!望殿下明察!寻回真诏,觅得真玺,正本清源,则天下归心,国祚永昌!否则……否则大乱将至,国将不国!罪奴冯保,绝笔。甲子年七月初三,夜。”
血书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但那股不甘、悔恨、又带着一丝诡异希冀的情绪,却透过干涸的血迹,扑面而来。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沈清猗跪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这血书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还要惊人!它不仅证实了遗诏有问题,玉玺是假,更是指出五十年前便有一场惊天阴谋,真正的继承人和传国玉玺早已流落海外!而太子,显然相信了这份血书,或者至少,被其中的内容深深震撼,乃至……动摇了根本。
朱佑樘的目光从血书上移开,再次落到沈清猗脸上,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
“沈清猗,”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父亲沈复,与晋王勾结,暗中追查前朝遗藏、寻找真玺下落,甚至不惜与漠北萨满合作,炼制‘瘟神散’,搅乱江南,所图非小。他,是否也知道这份血书的存在?或者,他知道更多……关于真诏、真玺,以及……当年被调包的那位‘真正继承人’的下落?”
沈清猗大脑一片空白。父亲知道这些?父亲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权势财富,更是为了寻找真诏真玺,甚至……寻找那个流落海外的“真正继承人”?这太疯狂了!但结合父亲生前的种种异常,结合晋王的野心,结合“锁魂草”和“魂引”的诡异,似乎……又并非全无可能!
“民女……民女不知……” 沈清猗声音干涩,她确实不知道。父亲从未对她透露过如此核心的机密。
“不,你知道,或者,你必定知道些什么。” 朱佑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父亲与晋王往来甚密,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不可能对你毫无防备。仔细想想,你父亲可曾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可曾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可曾带你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任何异常,哪怕再细微,都可能至关重要!”
沈清猗心乱如麻。特别的东西?特别的话?特别的地方?父亲的书房密室?那些深夜的密谈?“西山别院”、“地火”?还有……她忽然想起,母亲病重前,父亲曾有一段时间情绪极其低落,常常独自一人对着一个陈旧的首饰盒发呆,那首饰盒似乎是母亲的旧物,但母亲从未见她戴过里面的首饰。有一次她无意中靠近,父亲立刻将盒子锁上,脸色极其难看,还厉声呵斥了她。后来,那盒子就不见了……
她该说吗?说出这些,会不会将擎哥哥和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可是,如果不说,太子会放过她吗?会放过昏迷不醒的擎哥哥吗?
朱佑樘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语气放缓了一些,但其中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沈清猗,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本宫炼制‘魂引’,只是为了扳倒晋王?错了!晋王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被野心蒙蔽的蠢货!本宫要做的,是拨乱反正,是找回我朱氏江山失落的正统!是让这天下,重归真正的天命所归之人!”
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冯保的血书,证实了本宫多年的怀疑!父皇的皇位得来不正!这江山,这本该属于本宫的江山,是建立在谎言和阴谋之上的!本宫要纠正这个错误!而‘魂引’,是找到真诏、开启遗藏、迎回真玺的关键!陆擎是‘魂引’之基,而你……”
他盯着沈清猗,一字一句道:“你是启动‘魂引’,找到遗藏的最后一把钥匙!你父亲沈复,必定将某些线索,藏在了你的身上,或者,只有你才能打开!好好想想,为了陆擎,也为了你自己,更为了这天下苍生,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沈清猗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她是钥匙?启动“魂引”的钥匙?原来,太子抓她来,不仅仅是因为她是陆擎的未婚妻,是“至亲之血”的来源,更因为,她可能掌握着找到“遗藏”的关键线索!父亲……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到底给我留下了怎样的灾祸?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太子狂热的身影和沈清猗惨白的脸庞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诡异而恐怖的画面。宦官的血书,揭开了五十年前的惊天秘辛,也将沈清猗,这个原本只想为父赎罪、救回爱人的女子,彻底卷入了这场涉及皇权正统、跨越数十年的血腥漩涡中心。她的选择,不仅关乎自己和陆擎的生死,更可能影响到整个王朝的未来。而此刻,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那份早已模糊的、关于父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