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米市暗潮 (第2/2页)
“就去那里。”林默说,“到那儿之后,什么都别做,就在庙里待着,尽量别出来。我会想办法,弄些粮食过去。记住,一定要分批走,分散开,装作是各自逃荒,不要让人看出你们是一起的。到了庙里,栓子年轻,让他负责警戒,如果有陌生人或者官差靠近,立刻从后山小路疏散,明白吗?”
老者重重点头:“明白!公子,您……您真要管我们?”
“我既然开了头,就会管到底。”林默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个馒头,还有今天刚领的五十文“笔墨钱”,塞给老者,“这些先拿着,路上应个急。记住,一定要小心,平安到山神庙,等我消息。”
老者接过钱和馒头,手有些抖,眼眶红了。“公子大恩……我们……我们下辈子做牛做马……”
“别说这些。”林默打断他,“快去吧,时间不多。记住,分散走,日落前必须出城,到山神庙汇合。”
老者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去通知其他人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轻轻吐出一口气。
五十人。
山神庙。
粮食。
他得在一个几乎没有资源的情况下,解决这三个问题。
从胡同出来,米行门口的流民已经开始悄悄散去。他们三三两两,装作漫无目的的样子,朝不同的方向离开。动作很自然,显然这十天他们也没少在城里走动,熟悉了路径。
刘掌柜送走了差役,正站在门口,看着流民散去的方向,眉头微皱。看到林默走过来,他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林公子,早啊。您那些……‘亲戚’,都走了?”
“走了。”林默走到柜台前,看着里面堆积的米袋,“刘掌柜,多谢你这十天帮忙。”
“哪里哪里,公子仁义,刘某佩服。”刘掌柜搓着手,眼神闪烁,“只是……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公子心善,刘某看得出来。但如今这世道,心善……未必是好事。”刘掌柜压低声音,“流民越来越多,官府不耐烦了,城里的大户们也担心。您今天帮了这个,明天还有那个,帮得过来吗?况且,树大招风啊。”
林默听出了弦外之音:“掌柜的意思是,有人注意到了?”
刘掌柜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丰裕号的李老爷,前天派人来问过,是谁在大量买糙米接济流民。我推说是外地来的行商,买了就运走了。但……瞒得了一时。”
丰裕号。李老爷。果然。
“多谢掌柜提醒。”林默拱手,“我还有一事请教。若我想在城外,比如钟山附近,安置些人,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两个月,每日需五十人左右的口粮。掌柜这里,可有门路能买到平价粮?或者,有其他办法?”
刘掌柜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把林默往店里拉了拉,关上半扇门。“公子,您这是……要干什么?城外安置流民?这要是让官府知道,可是大罪!”
“不是流民,是些……做活的短工。”林默面不改色地扯谎,“我想在钟山附近找点营生,需要些人手。但城里住处贵,只好让他们暂住城外。”
刘掌柜将信将疑,但看林默神色平静,不似作伪,而且这理由倒也说得通。他沉吟片刻:“公子,不是我不帮忙。平价粮……现在哪还有平价粮?粮价一天一个样,全是那些大粮行在背后操纵。我这小店,存货也不多了,还得留着应付老主顾。”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公子若真急需,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城外有些庄子,是皇庄或者勋戚的庄园,他们存粮多,有时候会私下卖一些,价格比城里稍低,但需要门路,而且量不能太大,不能声张。”
皇庄。勋戚庄园。
这些是大明真正的特权阶层,他们的庄园往往囤积着海量的粮食。在灾荒年间,他们一边哭穷不肯捐输,一边偷偷高价卖粮,是常事。
“掌柜可有门路?”林默问。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魏国公府的一个庄子上当个小管事。”刘掌柜说,“或许能牵个线。但公子,这风险不小,万一被查到私卖庄粮,那是要掉脑袋的。而且,价格……也不会太便宜。”
“钱的事,我想办法。”林默说,“还请掌柜帮忙牵线,越快越好。所需费用,我另付。”
刘掌柜看着林默,眼神复杂。他做米行生意几十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有吝啬的,有豪爽的,有伪善的,有真慈悲的。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的,他没见过。
明明自己衣衫朴素,住在国子监那种清苦地方,却肯把十两银子眼睛都不眨地拿出来买米给流民。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想方设法要安置“短工”,甚至要冒险去买私粮。
是傻?是痴?还是……真有那么点不合时宜的“仁义”?
“罢了。”刘掌柜叹了口气,“我看公子是个实诚人,也念你当初给我看那本《救荒本草》的情分。我帮你问问。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而且,公子,我劝你一句,量力而行。这世道,先顾好自己,再说其他。”
“我明白,谢掌柜。”林默诚恳道。
离开米行,林默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上。阳光刺破晨雾,照在青石板上,也照在行人或匆忙或麻木的脸上。卖早点的吆喝声,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茶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的拍打声,交织成金陵城寻常的一天。
但这寻常之下,暗流汹涌。
流民在悄悄出城,向山神庙聚集。
粮商在囤积居奇,与官府勾结。
秘密教派在绝望的人群中播撒反抗的火种。
而他,一个刚刚站稳脚跟的穿越者,接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安顿五十人,阻止他们滑向深渊。
钱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如何长期维持?被发现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像石头压在心头。
但林默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朝国子监走去。
现在,他需要两样东西:徐明远的帮助,和“格物斋”里那些可能换钱的知识。
回到国子监,刚进侧门,就看见徐明远急匆匆地走过来,一脸兴奋。
“慎之兄!你可回来了!我正找你呢!”
“明远兄,何事?”
“好事!大好事!”徐明远拉住他,往“格物斋”走,“我叔祖从上海来信了!还捎来一批新书和仪器!其中有一本,是泰西最新的《矿冶全书》译本,里面详述各种矿产勘探、开采、冶炼之法!还有一套测量方位的仪器,叫‘象限仪’,精准无比!”
矿冶全书?象限仪?
林默心中一动。
矿,意味着资源,意味着钱。测量仪器,意味着精确,意味着技术。
在这个时代,这些都是珍贵无比的知识和工具。
“慎之兄,你来看!”徐明远推开“格物斋”的门,从一堆新到的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厚厚的大书,又打开另一个小箱子,里面是黄铜打造的精密仪器,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你看这书,这图样!还有这仪器!”徐明远眼睛发亮,“叔祖信中说,若我们能据此找到一些易于开采的矿脉,无论是金银铜铁,还是煤炭,于国于民,都是大利!他让我在金陵附近先试着勘察,若有眉目,他再报请朝廷……”
林默接过那本《矿冶全书》,快速翻看。书中图文并茂,虽然很多术语和现代不同,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他又看了看那套象限仪,结构精巧,刻度清晰。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成形。
“明远兄,”他合上书,看向徐明远,目光灼灼,“你信我吗?”
徐明远一愣:“慎之兄何出此言?你我相识虽短,但志趣相投,我自然信你。”
“那好。”林默压低声音,“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矿。不是金银,可能是煤,或者某种易于开采的金属矿。但我需要这本书记载的知识,和这套仪器去确认。如果真有,或许能解决你我,甚至更多人的燃眉之急。”
徐明远呼吸一促:“何处?”
“钟山。”林默吐出两个字,“山势走向,岩石特征,与我……父亲早年游历时提到过的某些矿脉迹象相似。但我需要实地勘察,需要这书和仪器帮助。”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钟山有没有矿,林默不知道。但他知道,后世南京周边确实有矿产资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带着书和仪器出城,前往钟山,前往山神庙。
而矿,是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目标,能说服徐明远,也能为他后续的行动提供掩护——勘察矿脉,需要人手吧?在山脚下暂时安置些“短工”,很合理吧?需要粮食补给吧?
徐明远果然被吸引了。他痴迷实学,渴望学以致用,能为国出力。找矿,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钟山……”他沉吟道,“确有可能。我这就去禀明周夫子,就说我们要外出勘察地理,为《南直隶舆地志》补充资料。周夫子一向支持实学,应该会应允。再借两匹马,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不,今天下午就走。”林默说,“事不宜迟。而且,我需要准备些东西,可能……需要些钱。”
“钱好说!我还有些积蓄!”徐明远毫不犹豫,“只要能找到矿,花多少钱都值!”
看着徐明远兴奋而真诚的脸,林默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他在利用这份信任,这份热情。但他很快把这丝愧疚压下去。
他不是为了私利。他是为了那五十个等在山神庙里,把最后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也是为了那个“安民”的任务,为了那点“灵光”,为了在这个乱世,多一点自保和救人的能力。
“好。”林默点头,目光坚定,“我们下午就出发,去钟山。”
窗外,阳光正好。
但林默知道,山雨欲来。
而他,正一步步,走向那场即将到来的风雨中心。
山河图上,“安民” 两个字,微微闪烁着,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