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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章 陋规如网

  十六章 陋规如网 (第2/2页)
  
  “那怎么办?”徐明远也愁。
  
  两人沉默着。阳光在室内移动,照亮书架上一排排古籍,和那些来自泰西的奇巧仪器。知识是力量,但此刻,它变不成活命的粮食,变不成打发小鬼的铜钱。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蓝衫、头戴方巾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正是国子监的副监事,姓赵。
  
  “徐公子在啊。”赵副监事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在屋内一扫,落在林默身上,“这位是……哦,周博士招来整理书册的林默吧?”
  
  “赵监事。”徐明远起身,拱了拱手,态度不冷不热。
  
  林默也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坐。”赵副监事自顾自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林默啊,你来监里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谢监事关怀,尚可。”林默垂手答道。
  
  “尚可就好。”赵副监事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到些风声。说你时常外出,有时数日不归?可有此事?”
  
  林默心头一紧。他进出都尽量低调,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回监事,学生受周夫子之命,协助徐公子整理泰西地理图志,有时需外出勘察山川形势,以为佐证。”他把对庄头说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勘察山川?”赵副监事似笑非笑,“倒是勤勉。不过,国子监有国子监的规矩。监生、乃至旁听之人,出入都需报备,不可擅自离城,更不可久出不归。你这些外出,可曾向绳愆厅报备?可曾取得勘合?”
  
  绳愆厅是国子监管理学生纪律的部门,勘合是出入凭证。林默一个“整理书册”的旁听者,哪知道这些,周夫子也没提。
  
  “学生……不知此规,未曾报备。”林默低头。
  
  “不知者不罪。”赵副监事摆摆手,语气却严厉起来,“但规矩就是规矩。你既入国子监,就要守这里的法度。否则,人人如你这般随意进出,成何体统?”
  
  徐明远忍不住开口:“赵监事,林默外出,是为协助我整理……”
  
  “徐公子。”赵副监事打断他,笑容淡了些,“你醉心实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有些事,可一不可再。况且,你身份不同,行事更当谨慎,莫要授人以柄,连累家中清誉。”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警告林默,也是敲打徐明远。
  
  徐明远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赵副监事又看向林默,语气缓和了些:“林默啊,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样吧,你之前擅自外出,按规当罚。但念你初犯,又是为公事,便从轻发落。你去绳愆厅,找刘书办,补个手续,交二两银子的‘规费’,此事便了了。以后外出,记得提前报备,知道吗?”
  
  二两银子。
  
  林默感觉血往头上涌。又是钱。门房要二百文,这位副监事,张口就是二两。二两银子,够山神庙五十人吃好几天的粥。
  
  “怎么?有难处?”赵副监事眯起眼。
  
  “学生……近日手头拮据。”林默咬牙道。
  
  “哦。”赵副监事点点头,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难办了。规矩不能坏。这样,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还未办理,我也只好公事公办,将你擅离之事,报于祭酒大人定夺。到那时,恐怕就不止二两银子能解决的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背着手,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屋里死一般寂静。
  
  “王八蛋!”徐明远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砚台跳了跳,“什么狗屁规矩!分明是敲诈!那刘书办就是他养的一条狗!什么规费,最后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林默站在原地,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褡裢银子,三十两,沉甸甸的,却填不满那些张开的嘴。
  
  门房要二百文,每月。
  
  副监事要二两,一次。
  
  庄头要四十两,十天。
  
  而这,还只是开始。在这国子监,在这金陵城,在这大明朝,有多少道这样的关卡?有多少张这样的嘴?
  
  读书,科举,做官,光宗耀祖……这条路,原本是无数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但现在,林默看清了,这条路早已被这些“陋规”层层把持,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筛子,筛掉的是没钱没势的真心向学之人,留下的是要么家资丰厚、要么精通钻营之辈。
  
  那些被筛掉的人呢?像山神庙那些流民,像被夺走硝石的老汉,像为“印结”愁白头发的学子……他们去了哪里?成了这个帝国基座上无声碎裂的尘埃。
  
  “慎之兄,这钱不能给!”徐明远愤然道,“我去找周夫子!周夫子最恨这些腌臜事,他定有办法!”
  
  “周夫子……”林默喃喃道。那位清瘦严肃的老先生,是父亲故友,对他有收留之恩。但他想起那天在书房,周夫子读父亲信时老泪纵横的模样,也想起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和无奈。
  
  周夫子是清流,是正直之士。但在这张巨大的网里,他一个人,能改变什么?他能压服门房,能对抗副监事吗?就算能,之后呢?副监事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周夫子自己,恐怕也处处受制。
  
  “明远,”林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周夫子……也不易。”
  
  徐明远愣住了,他看着林默,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更深的无力感。“那……那怎么办?这钱,难道真要给?”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夕阳西下,给国子监古朴的建筑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庄严,肃穆,仿佛千百年来一直如此,也将一直如此。
  
  但他知道,这庄严肃穆之下,是朽烂的根基,是吸血的虫豸。而他自己,就站在这朽烂的根基上,被虫豸叮咬着。
  
  他需要这个身份,需要这个立足点。山神庙那些人,需要他这条线,需要他弄回去的粮食和希望。
  
  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给。”林默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他从褡裢里拿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这二两,给绳愆厅的刘书办。门房的二百文,月底前我会凑齐。”
  
  “慎之!这可是……”
  
  “这是代价。”林默打断他,目光看向徐明远,“明远,你想改变这个世界,想做实事,救民救国,对吗?”
  
  “对!”徐明远毫不犹豫。
  
  “那就记住今天。”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徐明远心上,“记住这二两银子,这二百文钱。记住我们要做的事,每一步,都要从这些虫豸嘴里,把血汗钱抠出来,去喂饱另一群快要饿死的人。这就是我们现在脚下的路。”
  
  徐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看着林默,忽然觉得这个相识不久的朋友,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认清了黑暗之后,依然选择向前的决绝。
  
  “我明白了。”徐明远重重吐出一口气,“这二两,从我这里出。门房的钱,我也……”
  
  “不。”林默再次拒绝,“你的钱,留着有用。庄头那边还差十两,书画的路子断了,我们得想别的办法。这二两,我自己出。”
  
  他还有几十文零钱,加上下个月的笔墨钱,凑一凑,差不多。饭可以少吃,但这笔买路钱,必须交。
  
  “别的办法?”徐明远皱眉,“还能有什么办法?三天内要十两银子……”
  
  林默没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书脊。《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矿冶全书》《农政全书》……知识。他只有这个。
  
  还有……前世记忆里,一些这个时代还没有,或者还未普及的小东西。
  
  “明远,”他转身,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你说,如果有人能做出一种比现有更好的墨锭,墨色更乌黑亮泽,墨香更清雅持久,而且成本更低,会不会有人买?”
  
  徐明远一愣:“制墨?那是徽州人的绝活,工艺复杂,秘方都是家传……”
  
  “如果我有办法改良呢?”林默问,“用更易得的材料,简化流程,做出品质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好的墨。我们不做大,就小规模试制,通过你的关系,卖给国子监的学子,或者书画铺子。十两银子,不难吧?”
  
  徐明远眼睛亮了起来:“你会制墨?”
  
  “略懂。”林默道。前世他爷爷是传统手艺爱好者,小时候跟着捣鼓过制墨,虽然只是皮毛,但基本原理和几个改良土方还记得。在这个时代,或许够用。
  
  “需要什么?我来准备!”徐明远来了精神。
  
  “松烟、胶、香料,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工具倒简单,主要是反复捶打的功夫。”林默快速说道,“我们时间不多,今晚就试。你帮我弄材料,要快,要隐蔽。”
  
  “好!我这就去!”徐明远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着林默,欲言又止。
  
  “慎之,那二两银子……还有门房的钱,你真的……”
  
  “真的。”林默点头,拿起桌上那二两银子,掂了掂,然后紧紧握在手心,直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些规矩,这些网,我现在撕不破。”他看着徐明远,一字一句道,“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说完,他越过徐明远,走向门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宣言。
  
  他要去绳愆厅,去找那个刘书办,交出这二两银子,换一个“守规矩”的名声,换几天喘息的时间。
  
  而在他怀里,那份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列着徐光启、李之藻、孙元化等名字的名单,似乎微微发烫。
  
  那条路,布满虫豸。
  
  而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用知识、用决心、用无数个二两银子铺就的,无比艰难,但或许能通往光明的路。
  
  夜色,渐渐笼罩了金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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