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种子 (第2/2页)
死亡这个概念,早已如同这冬日寒风,沁入了这幼小的生命。
周大石的沉默让小铁蛋明白了什么,孩子没有哭闹,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垂下眼帘,盯着父亲胸口脏污的布料,“娘是死了么?”
周大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直强撑着作为父亲和丈夫的最后一层外壳,在这句稚嫩的询问下轰然碎裂。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儿子瘦小的身躯死死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般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滴落在铁蛋枯黄的头发上。
他喉咙里发出呜咽,每个音节都浸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
“……报……报仇了……”
他混杂着哽咽,仿佛这是唯一能给孩子也给自己的一点交代,“稽查使大人……给……给你娘报仇了……杀了那妖怪……”
小铁蛋被父亲勒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个颤抖的怀抱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没有泪,望着父亲涕泪横流的脸,很认真地问道,“那报完仇,娘就能回来了么?”
周大石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再也无法忍受,将脸深深埋进儿子幼小的肩头,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是家园沦丧颠沛流离的悲苦,是眼睁睁看着妻子陷入绝境却无能为力的悔恨,是对这吃人世道的控诉,也是对一个普通人在命运巨轮碾压下,所有挣扎都显得如此无力的终极绝望。
在这寂静的河滩边,这哭声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凄凉。
王一言走到火堆边,接过差役手中的水囊和干粮,走到哭泣的周大石身边,塞进孩子手里,伸手摸了摸小铁蛋脑袋。
手掌下,孩子枯黄头发带来的粗糙触感,与阿钰发丝的触感一模一样。
周大石哭声里那股绝望气息,浓烈得几乎让他窒息,这不再是遥远的故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可以轻易扫平山岳,却无法将这哭声中的悲苦蒸发一丝。
可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大乾民不聊生的大背景下,最普通不过的一个缩影。
一个个像周大石、刘氏、小铁蛋这样的普通人,在时代的缝隙里蝼蚁般求生,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就能轻易碾碎他们用尽全力维持的那一点点安稳和希望。
他们逃过了荆南的兵灾与黄天道的蛊惑,躲过了流亡路上的饥寒与盗匪,好不容易在张怀远治下的临山找到一处勉强可以喘息的角落,以为能靠双手挣一口饭吃,让孩子平安长大。
可最终,一个不知为何突然松动的古老封印,泄露出的妖兽气息,就轻易夺走了他妻子的生命,摧毁了一个家庭,在一个孩子心里刻下又一道关于“死亡”和“失去”的印记。
自己斩杀那妖物,对周大石一家而言,只是了结了一段仇恨,却永远无法填补那份失去。
报仇,救不回他的妻子,力量,抚不平孩子的创伤。
王一言空洞的灰白眼眸深处,金芒微微流转。
“如果有一天,遭遇不测的是阿钰呢?即使事后自己把仇敌碾为齑粉,屠尽对方九族,那份失去就能被填满吗?”
“在这纷乱的末世,个人的力量再强,又能庇护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