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粮与旗 (第2/2页)
他“看”见粥棚那边,衙役正用长勺搅动新起的火灶,白汽蒸腾,第一批领粥的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所有人都沉默地望着那口锅。
王一言想起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流民,没有粥棚,没有孩子要用掌心去接洒落的几粒米,那里的粮食装在真空袋里,摆在货架上,标着数字。
他小时候家里也不宽裕,但母亲从没让他饿过肚子。
学校食堂的米饭五毛钱一两,他总是嫌硬,剩小半碗倒进泔水桶,从不觉得那是什么要紧的事。
那是他前三十年习以为常的日子。
现在回想,竟像上辈子。
哦,确实是上辈子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零二十一天了。
从濒死的瞎子少年,到今天城头上“望”着三百乘粮车入城的王稽查使。
他杀过人,也救过人,亲手捏碎了阿钰的死劫,也亲手把一座上古浮岛撕扯着卡在半空。
他从不标榜自己高尚,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缘由,阿钰救过他,所以他护着阿钰,赵猛那些人肯拼命守护临山,所以他教他们功法,而临山是他选定的立足之地,所以他不能让这座城垮掉。
都是有来有往的账。
可是。
他“看”着那个攥着几粒粟米跑回窝棚的孩子,忽然觉得那些“账”算来算去,没什么意思。
他不是圣人,不渡众生,这六千流民,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只是不想有人在他面前饿死。
这个念头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道理来支撑。
因为他来自一个不让人饿死是理所当然的国家,长在一个相信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时代。
那些理念从他记事起就泡在他的血液里,不是任何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只是常识,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像水往低处流。
他之前从未挨过饿,无法想象,也拒绝想象,有人在他看得见的地方饿死,而他什么都不做。
王一言轻轻吸了口气。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有能力,那就去帮助别人。
不需要任何更高尚的理由来粉饰。
也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算计来权衡。
只是因为,他做得到。
既然他来了,见了,就不能当作没发生过,就不可能“见饿殍而不救”。
城下的粥棚开始发饭了。
第一碗粥端出来,热气在晨光里腾起一小团白雾。
队伍缓缓前移,没有人说话,只有木碗碰撞的轻响和吞咽声。
阿钰走至他身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王一言回过神,低头“看”向她。
“你在想什么?”她说的很慢。
王一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在想我以前待的那个地方。”
阿钰歪着头,等他继续说。
他抬起手,揉了揉阿钰的头发,声音很轻,“那里没人会饿死。”
阿钰眨了眨眼睛,仰起脸,很轻地说,“那这里……也……”
王一言接过去,“这里也会。”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了的决定,不需要任何慷慨激昂,也不需要任何自我感动。
只是该做的事,就做了。
阿钰点点头,没有再问。
城下的粥棚排着的队伍还很漫长,粮车还在卸货,顾良的算筹噼啪响,周武正在城西校场圈地扎营,周济蹲在一处和几人对着草图指指点点,大概是商议垦荒丁田的造册章程。
一切都刚刚开始。
王一言最后“望”了一眼城门口那面仍猎猎作响的狴犴旗。
今天开始,这面旗,他扛了。
这城外的六千张嘴,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