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洹水 (第2/2页)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快黑了,远处终于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他们从暮色中走出来,步履蹒跚,走得很慢,但他们还走着。走在最前面的,是陈默。他的左臂上缠着的绷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根槐木棍,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走到李俊生面前,停下来。
“先生,赵将军在后面。”
李俊生看着他的左臂。“你的手——”
“不碍事。皮肉伤。”陈默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赵匡胤从暮色中走出来。他的左肩上又缠了一道绷带——新加的,是陈默帮他缠的,缠得很紧,紧到他左手的手指发紫。但他还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身上有几个缺口,刀刃上沾着血。
“李公子,”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人,不错。”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你的兵也不错。一百骑,你们打退了多少?”
“没数。”赵匡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跑了一些,死了一些。剩下的,回去了。”
“你们六个人,打退了一百骑?”
“不是打退,是拦住。拦了一陣,他们就退了。不是怕我们,是怕天黑。”赵匡胤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契丹人不擅长夜战。天黑了,他们就不打了。”
李俊生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说:“扶赵将军进去。”
两个士兵走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了赵匡胤。赵匡胤没有拒绝——他的左腿也伤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俊生一眼。
“李公子,欠你的人情,我会还的。”
他走了。李俊生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
陈默还站在他身边。
“先生,我们也进去吧。天黑了,外面冷。”
李俊生点了点头,进了城。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灶台上还架着锅,锅盖掀开着,里面的汤还在冒热气。她的脸被灶火烤得发红,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看到李俊生走进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苏姑娘,我回来了。”
苏晚晴把汤递给他,汤碗在手里微微颤抖。“喝汤。”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她一直在热。不知道热了多少遍,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汤还是鸡汤,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但他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里面加了参。人参。很贵的那种。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他只知道,她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他。他低下头,把汤喝完了,连碗底的红枣核都嚼了嚼咽了下去。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哥哥!你回来了!苏姐姐说你去找赵将军了,去了好久好久。”
“是好久。”李俊生弯腰把她抱起来。小禾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颈窝里,“哥哥,你身上有血味。”
“不是哥哥的血。是别人的。”
小禾想了想。“别人的血也不行。哥哥不能流血。”
李俊生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疲惫的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好。哥哥不流。”
小禾满意地笑了,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回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摊着地图,油灯放在脚边,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陈默坐在他旁边,左臂上新换了绷带——苏晚晴给他换的,白色的,很干净。他的脸上有了一道新伤,从颧骨拉到耳根,皮肉翻开着,缝了七针。苏晚晴缝的,针脚很细,像绣花一样。他不让李俊生缝——李俊生的手太重了。
“陈默,今天你们攔了多少人?”李俊生低下头,补了一句没有追问。
陈默想了想。“几十个。没数。”
“杀了几个人?”
“也没数。”
“害怕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不能怕。怕了,手就抖了。手抖了,刀就拿不稳了。刀拿不稳了,就死了。”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几十年的人,依然选择活下去的光。不是勇敢,是本能。
“陈默,你说,我们能不能守住邺都?”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先生在这里。”
李俊生愣了一下。“我在这里,就能守住?”
“先生在这里,大家就不会散。”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马铁柱不会散,韩彪不会散,张大不会散,我不会散。我们都不散,邺都就能守住。”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的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又跳動了一下。邺都城的冬天越来越冷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雪的气息。他闻到了雪的味道。不是雪本身的味道,是雪要来的时候,空气中那种特殊的清冽。要下雪了。雪一下,契丹人的补给就更难了。再撑几天,他们就得退。再撑几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