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试丹 (第1/2页)
洛阳,登仙楼底。
血池深处泛起令人作呕的暗红气泡。左慈枯瘦的身躯剧烈颤抖,额头青筋犹如老树盘根般凸起。
“笃!”
又是一下。
那一丝源自摄生剑的道祖气息,顺着曹操尸傀的神魂烙印,蛮横地扎进他的识海。
不至于能伤到他,却如细针刺入指尖,刺痛,也辱人至极。
左慈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白中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面前翻滚的血池,那水面中映出的画面,正是冀州黄天城的地下石室。
画面里,张角手持道祖配剑,正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捅着曹操尸傀的胸口,嘴里还念叨着极其粗鄙的言辞。
“竖子安敢辱吾!”
左慈咬碎了一口黄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堂堂半步化神的大修士,距离白日飞升仅一步之遥,如今竟被一个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当成顽童的拨浪鼓般戏弄。
他本可切断这丝神魂勾连。
但若切断,曹操这具耗费他无数心血的尸傀,便会彻底沦为一堆烂肉,这是他在太平道唯一的耳目。
左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识海中翻涌的刺痛,双手飞速结印。
血池中的水柱冲天而起,化作一面猩红的水镜。
他将一缕神念强行注入曹操尸傀那灰白的眼珠之中。
石室内,曹操尸傀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咯咯声,犹如破风箱般嘶哑。
“张角……停手。”
左慈的声音通过尸傀传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阴寒。
画面中,张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摄生剑随手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宝。
“老二,你先出去。把门关死,任何人不得靠近。”
张宝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情愿,但在张角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终究还是提着刀退了出去。
厚重的铁门轰然闭合,石室内只剩下张角、贾诩,以及被锁在铁笼里的曹操尸傀。
左慈透过尸傀的眼睛,冷冷注视着张角。
张角拉过一把破木椅,大马金刀地坐在铁笼前。
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棍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市侩与精明。
张角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菜市口讨价还价。
“左慈,白天大庭广众之下,很多话贫道不好说。”
“贫道承认,你是得道高人,手段通天。但你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更不懂如何牧民。”
左慈心中冷笑。此子白日里骂得那般大义凛然,如今四下无人,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愿闻其详。”
左慈惜字如金。
张角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按你的逻辑,这天下十三州就是个大猪场,全天下的百姓都是你养的猪。”
“你想要吃肉,这没问题。”
“但你当着猪的面,跟贫道商议怎么分猪肉,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你觉得合适吗?”
左慈眉头微皱。猪场?分猪肉?这等粗鄙的比喻,简直是对大道的亵渎。
张角继续说道:
“人终究有脑子。你觉得无所谓,觉得就黄天城那点人知道真相又如何。”
“可你别忘了,黄天城的人早就被贫道洗了脑,在他们眼里,你的登仙教就是十恶不赦的邪教。”
“你白天那一出,对你自然无影响,但对贫道影响极大。”
张角顿了顿,指了指身旁的贾诩,又指了指门外。
“太平道,早就脱离了贫道一个人的掌控。老营的旧将、新归附的士卒,乃至甄家那帮外戚,派系林立。”
“贫道每日居中调和,犹如走钢丝。”
“更要命的是,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跟朝廷、跟你,都有着血海深仇。”
左慈静静听着,识海中的怒火竟奇迹般地平息了几分。
“赵云、张绣,张任,他们的师父童渊死于你手。”
“审判卫前首领史阿,死于吕布之手。”
“冀州百姓被朝廷大军屠戮过两次。”
“贫道白天若是露出一丝要与你合作的口风,今晚这黄天城就能炸营,贫道这颗脑袋立刻就会被人砍下来当夜壶。”
张角摊开双手,叹了口气。
“所以,现在你明白贫道白天为何要骂你了吧?”
左慈看着张角那张充满无奈的脸,枯树皮般的嘴角微微抽动,竟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笑意。
原来如此。
左慈心中那仅存的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一直觉得张角是个异类,明明权势滔天,却偏偏要去管那些蝼蚁的死活。
如今看来,皆为伪装。此子不过是被麾下势力裹挟,骑虎难下罢了。
说到底,这世上哪有真正不惧死、不贪生之人?只要是人,便逃不过长生的诱惑。
左慈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吾明白了。”
“所以,你此刻寻吾,是想通了?吾白日提议的划江而治,你觉得如何?”
张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曹操尸傀的眼睛。
“合作可以。但你必须给贫道交个底,你确定,贫道也能飞升?”
左慈差点笑出声来。果然,图穷匕见。
张角指了指自己的丹田。
“我体质特殊。”
“贫道实不相瞒,我毫无修行资质,连气感都摸不到。”
左慈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吾早看出来了。”
“吾反倒好奇,你既无修为,那呼风唤雨、起死回生之术,究竟从何而来?”
张角脸色一沉。
“这便无需仙师操心了吧?你只需告诉贫道,我这般废体,到底能不能成仙?”
左慈也不纠缠,直截了当。
“世间法门万千。你无资质,走不得吸纳天地灵气的正途。”
“但吾这人丹,实为夺天地造化之物。只要服下人丹,无论有无资质,皆可强行拓宽经脉,提升修为。”
“资质不够,数量来凑。你只要吃得足够多,强制筑基、甚至结丹,皆非难事。”
张角摸着下巴,似乎在权衡利弊。
“贫道可以试试。但我手中没有修行功法,你得给我几套。”
左慈闻言,灰白的眼珠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不是南华老仙的弟子么?你手中的《太平要术》,难道是摆设?”
张角嗤笑一声。
“那玩意儿?早八百年就翻烂了。治世治病、方术符箓,全他娘的是胡扯。贫道照着练了几年,连个屁都没练出来。”
左慈听罢,心中对张角的鄙夷更甚。空有宝山而不自知,凡夫俗子终究是凡夫俗子。
左慈冷冷道:
“非是术法有误,实乃你自身愚钝。”
“《太平要术》亦算吾之师传,吾自然精通。修行入门,需感气、行气至百窍流转,洗涤肉身,达筑基通明之境。而后行守一之法,凝神锁气。”
“你觉得无用,原因有二。”
左慈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如今天地灵气枯竭,第一步筑基所需灵气极庞大,于你而言难如登天。”
“其二,你心性浮躁。灵气不足,亦可凭长时间静坐感知,此乃水磨工夫,需看天分与气运。”
左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极强的蛊惑之意。
“但若有吾之登仙丹,便截然不同。”
“人丹内蕴充沛生机与灵气,你只需连续服食两三月,无需刻意修行,药力便能将你强制推入筑基境。”
“若辅以功法,速度更是一日千里。”
张角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
“你的意思是,只要有足够多的人丹,贫道也能成仙?”
“必然。”
左慈答得斩钉截铁。
心中却在冷笑:只要你吃下第一粒,你就会停不下来,吃下人丹,你就是吾的狗。你的黄巾教,你的太平神国,都将会是吾的养猪场。
石室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张角似乎被左慈描绘的长生大道彻底打动,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他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也就是说,只要贫道配合你治理天下,待你成仙之后,贫道便可继承你的法阵,继续在这洛阳炼丹,最后也能白日飞升,对吧?”
左慈看着张角那副贪婪的模样,心中无比受用,淡淡吐出一个字。
“然也。”
“仙师,你不实在啊。”
张角脸上的贪婪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冰冷的嘲弄。
左慈眉头一皱。
“何意?”
张角冷笑一声,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童渊前辈死前告诉过贫道,你那破阵想要让人成仙,得杀万万人。”
“如今这天下,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万人吧?”
“若是贫道辛辛苦苦帮你把人养到了万万人,你一口气吃饱了,拍拍屁股飞升走人,阵法一塌,贫道找谁说理去?”
左慈心中猛地一震。
童渊竟然把这事都告诉给了张角!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是在凑齐万万人命后,直接引爆大阵,吸干所有生机强行破界。至于张角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但此刻被当面点破,左慈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杀意,冷声道: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那你待如何?”
张角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
贾诩上前一步,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一拱,声音平淡如水。
“左仙师,容诩为主公算一笔总账。”
左慈冷眼看着这个曾被他视为蝼蚁的毒士。
“按大汉典籍所载,光武中兴之时,天下户口不足千万。”
“历经明、章、和、安诸帝,百余年太平盛世,方恢复至五千余万。”
“此乃千古未有之治世,年均人口增长不过千分之五。”
贾诩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刀,切在左慈的软肋上。
“今主公若与仙师即刻罢兵,划江而治,轻徭薄赋。”
“按此最乐观的太平年景推算,人口从五千万翻至一万万,最少也需五十到七十年。”
贾诩抬起头,目光直刺曹操尸傀那灰白的眼珠。
“然则,仙师如今在洛阳,日日引诱百姓入城。杀人祭阵,炼制人丹。每月被屠戮者不知凡几。”
“主公若与你合作,便相当于给一个漏水的水缸里添水。这水缸,永远都添不满。”
左慈眼角剧烈抽搐。这贾诩,心思算计居然如此毒辣,将他刻意回避的死结生生剖了出来。
贾诩继续补刀:
“更何况,假如仙师在人口恢复至六七千万时,自觉寿元将尽,直接启动大阵,将天下人一次性炼光。”
“阻你飞升,谁能做到?”
“主公若应允划江而治,实则是替仙师圈养祭品。待祭品养足,屠刀落下,主公亦在阵中,焉有命在?”
左慈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
“吾又不傻!吾深知大汉人口极限,更知飞升需万万人。”
“吾怎可能在此时大肆屠戮百姓?若将人杀光,吾亦只能困死洛阳。”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吾找张道友停战,便是为了给百姓休养生息之机。”
“至于祭阵炼丹,吾目前已严加克制,每月仅维持在四五千人之数,于天下大局,影响微乎其微。”
“四五千人,依然极多。”
贾诩毫不退让,转头看向张角。
“主公,切莫考虑与此僚合作。他今日杀四五千,明日阵法扩大,便可杀四五万。”
“待其阵法囊括天下,翻脸捏死主公,不费吹灰之力。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左慈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怒。
左慈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冰寒。
“贾文和是吧?”
“世人皆称你为鬼才,如今看来,不过浪得虚名!”
“你太平道想攻陷各州,然后围死洛阳,吾知道。但你觉得吾会眼睁睁看着?”
“吾的白甲兵是摆设么?还有你那些大炮,别忘了,有五十四门丢在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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