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集:最后的对话 (第2/2页)
他想起在国子监读书的四年,那些先生、那些同窗。先生讲《出师表》,讲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时候,声音哽咽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他想起同窗们在他离开时送他的情景。张家湾码头,柳树刚发芽,折柳赠别。有人说:“子叙,此去,当为琉球之诸葛。”他笑了,说他不敢。可他心里想,要是能成为诸葛,那是他一辈子的福分。谁能想到,十年之后他再回到北京,竟然要用性命来效仿武侯“鞠躬尽瘁”。
他想起那个冬天,在福州陈记茶行,向德宏坐在他面前,说:“你留下来。”他留下来了。他留到了现在。他想起林义,想起他拄着木棍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他写的那首诗——“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他想起郑义、阿勇、阿力,那些年轻的脸,那些亮着的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风很冷,吹得他脸上发疼。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
“琉球,”他轻声说,“我回不去了。可我的心,还在那里。我的骨头,会埋在北京。可我的魂,会飘回琉球。”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动。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霜花结了厚厚一层。
他想起先生教他的那句话——“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任重而道远。路很远,可他已经走不动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他走了这么多年,从琉球到福州,从福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天津,从天津又回北京。他走了几千里路,写了上百封信,跪了无数个日夜。可琉球还是没有回来。他等不到了。他不想再等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要写最后几句话。不是请愿书,不是长文,是写给向德宏的。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向大人:弟今将去。非畏死,非轻生。实乃无力回天,唯有一死以报琉球。大人勿悲,弟之死,若能使朝廷多一分留意,使天下人知琉球未亡,则死得其所。大人珍重。弟林世功绝笔。”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他又拿起笔,写了几行字。那是他最后的诗。
“古来忠孝几人全,成败在天非我偏。一片丹心终不灭,千秋万世照青编。”
他写完了,放下笔。他把那两首诗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它们和绝笔信摞在一起,用砚台压住。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桌子,椅子,床,窗外的夜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吹灭灯,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暗,没有灯。他走过向德宏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向德宏已经睡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他没有敲门。他怕一敲门,就走不了了。
他走下楼梯,走过院子,推开客栈的门。街上很冷,没有行人。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他朝总理衙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投在地上,瘦瘦的,直直的。
他走了很久。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整个北京城都在沉睡。只有他一个人醒着。他走到总理衙门口,停下脚步。那扇黑漆门关着,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月光照在石狮子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很大,很黑。
林世功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跪下。他把那首诗从怀里掏出来,最后念了一遍。
“古来忠孝几人全,成败在天非我偏。一片丹心终不灭,千秋万世照青编。”
他念完了,把诗折好,贴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还是关着。他看了很久。
“还我君王,复我国都,以全臣节,则功虽死无憾矣。”
他从腰间拔出刀。刀是短刀,是向德宏给他的那把。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亮得像一截冰。他把刀横在脖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向德宏。想起了他说:“你留下来。”他留下来了。他留到了最后。他想起了林义。想起了他拄着木棍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了他写的那首诗。他想起了陈宝琛,想起了张之洞,想起了那些帮过他们的人。他想起了一切。
他睁开眼睛。他的手没有抖。
刀刃划过喉咙的时候,没有声音。血喷出来,溅在石板上,溅在石狮子的身上。他倒下去,倒在血泊里。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躺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那两个兵愣住了。他们站在那里,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一个兵转身跑进去。另一个兵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死人了——死人了——”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没有人听见。整个北京城都在沉睡。
林世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扇门。门没有开。可他已经不需要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