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血色业绩 (第2/2页)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行字在屏幕上晃动、重影,最后变成了父亲躺在病床上蜡黄的脸,变成了老家墙壁上贴满的缴费单,变成了临行前母亲偷偷塞进他行李里的那包干粮,和那句“儿啊,在外头好好的,不行就回来”。
“我……”他张开嘴,声音破碎。
“快点!”监工催促。
王忠诚的手放在键盘上。他打出一个“好”字,又删掉。打出一行“谢谢信任”,又删掉。
最后,他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出一句话:
“李老师,听我说,立刻报警,这是一场骗局。”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监工暴怒的咆哮,是电棍砸在头上的闷响,是周围的惊呼和骚动。王忠诚被从椅子上拽起来,拖向惩戒室。视线颠倒中,他看见刘强从二楼监控室冲出来,脸色煞白;看见陈海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看见屏幕上,女人最后回复的那个巨大的问号,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凝视着这片人间地狱。
惩戒室里,疤哥已经在等着了。今天他心情似乎不错,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
“有种啊,猪仔897。”疤哥用刀尖挑起王忠诚的下巴,“断我财路,还想当好人?”
王忠诚吐出一口血沫,没说话。
“知道那女老师现在在干嘛吗?”疤哥凑近,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我让人用你的号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刚才被盗号了,让她放心,项目是真的。你猜怎么着?她又信了,正准备把剩下的三万也转过来。”
王忠诚猛地睁大眼睛。
“惊喜吗?”疤哥哈哈大笑,“在这里,你想当好人?我告诉你,在这里,好人死得最快!”
他挥了挥手,两个打手将王忠诚拖到房间中央。那里有一个水泥砌成的方形池子,里面是浑浊发绿的水,水面漂浮着不明杂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
“水牢三日游,给你清醒清醒脑子。”疤哥示意。
他被扒掉上衣,双手用手铐锁在头顶的铁环上,整个人浸入齐胸深的污水中。水冰冷刺骨,混杂着粪便和腐烂物的气味直冲鼻腔。
铁门关上,灯灭了。
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水波晃动的声音,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王忠诚开始感到刺骨的寒冷。皮肤泡得发白发皱,伤口浸泡在污水中,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更可怕的是寂静,那种足以把人逼疯的、厚重的寂静。
他开始出现幻觉。一会儿看见父亲在病床上向他伸手,一会儿看见母亲在村口张望,一会儿是刘强童年时憨厚的笑脸,一会儿又是“静水流深”那个女人绝望的眼睛。
“不能睡……睡了就真的完了……”他拼命咬自己的舌头,用疼痛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嗒”声。
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进来。一个身影闪入,又迅速关上门。
是刘强。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干硬的馒头和一小瓶水。他蹲在水池边,看着泡在污水里、嘴唇发紫的王忠诚,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为什么……”刘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他妈的逞什么英雄?你以为你能救谁?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王忠诚看着他,因为寒冷和虚弱,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刘强把馒头掰碎,一点点喂到他嘴里,又给他灌了几口水。动作粗鲁,但手指在抖。
“听着,”刘强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疤哥背后是本地一个军阀,叫梭温,手里有武装。这个园区只是他其中一个据点。下周三,梭温要过生日,大部分守卫会去镇上喝酒,是机会。”
王忠诚猛地看向他。
“东边铁丝网下面,第三根柱子,底下有个洞,狗洞,能钻出去。出去后往北,两公里有个废弃的寺庙,在那里等到天亮,然后继续往北,有边境巡逻队,但要看运气。”刘强说完,把塑料袋塞进王忠诚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间,“里面有一把钥匙,能开你手铐。只有一把,我偷的。你……自己看着办。”
“为……为什么……”王忠诚嘶哑地问。
刘强沉默了很久。黑暗中,王忠诚看见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那年你爹把买药的钱借给我妈……我妈还是没撑过去。”刘强的声音哽咽了,“但我一直记得。忠诚,我一直记得。”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
“别信陈海。”刘强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是疤哥的人。”
门轻轻关上,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王忠诚泡在冰冷的污水中,握着那把小小的、带着刘强体温的钥匙,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陈海是疤哥的人?
那个给他塑料片、教他“装死”、眼里同样有着不甘和恨意的陈海?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个陷阱?刘强真的在帮他,还是和疤哥一起,设下另一个更残忍的局,测试他的忠诚,或者只是为了看他再一次绝望?
冷水侵蚀着身体,也侵蚀着理智。王忠诚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下沉,沉入这片污浊的、深不见底的水牢,沉入这个比污水更肮脏、更令人窒息的深渊。
他握紧了钥匙。
尖锐的齿痕硌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
无论是不是陷阱,这是唯一的稻草。
他必须抓住。
窗外,缅北的夜还很长。远处的山峦在黑暗中起伏,像巨兽的脊背。而更远的北方,越过这片罪恶之地,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和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王忠诚闭上眼,开始在心里倒数。
距离下周三,还有四天。
九十六小时。
五千七百六十分钟。
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