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灯油 (第1/2页)
「我到了新大陆後,会换火车一路往西到铁路能修到的最後一站,和内陆的联合科考队汇合。」
「科考队?」莫蒂默教授皱起了眉头。
「你眼睛都看不见了,要去跟着科考队进山?」
密涅瓦笑了笑。
「科考队就专门要我这样子的人。」
「这支队伍由哈佛、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和几家船运公司出钱组建,共招了十几号人,全都是小精通和以上的位阶。
每个人在签合同前都已经立好了遗嘱,专门就去新大陆中部山脉以西,地图上还是空白的地方。」
莫蒂默回忆了一下。
「中部山脉以西……我听几个从外勤回来的学生说过那边的事情,比我们这边的薄弱点还要危险无数倍。」
密涅瓦认同地点了点头。
「旧大陆的帷幕相对比较稳固,虽然现在因为战争也不太稳固了。但这边的邪灵和死者,还是要找到薄弱点才能勉强钻过来。」
「到了新大陆中部山脉以西,那边的帷幕就和一层薄纱差不多,神秘侧已经融入了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当地的原住民几千年前就学会了和帷幕後的世界一起过日子,城邦也是一半立在物质界,另一半在帷幕後,甚至已经形成了冥界城邦群。」
「殖民者们过去修铁路,白天钉好的测量桩,还没到第二天早上就全部自己变动了位置。
本来想要架电报线,但收到的电报有很多都是死人传递过来的。
所以几百年来,人类探索的痕迹都是到了中部山脉脚下,就停止於此。」
「旧大陆上任何一本星表,都没有记录过帷幕後的星星。
人们擡头看天,数不清天上到底有几颗星,而数错的人会因此迷路,然後就再也回不来。」
密涅瓦说出了自己的目标。
「我这次去新大陆,就是想去编一本新的星表。」
「我已经看不见了,帷幕後的星星骗不了我。」
莫蒂默教授淡淡一笑。「女士,你倒是把送死说得和出差一样轻松。」
密涅瓦也掩嘴轻笑,她身上似乎有一种极强的自信气场,淡然回道。
「我其实算过自己的存活概率,去中部山脉以西,活着回来的概率在23%。
但要是留在都灵天文一直干到退休,每天只做前人已经做好的事情,想要往上晋升的概率是0。」
说到这里,她又恭维了一句。
「其实我也算过您,您在旧大陆晋升的期望比我更大。」
话说到这里,汽笛声从雾中传来,列车员在站另一头喊乘客们上车。
密涅瓦朝着这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向自己车门的阶。
她上阶的时候没去扶栏杆,却踩得稳稳当当。
李察摩挲着下巴。
看来星图传统到了这种层次,有没有眼睛对日常生活的影响已经不大了。
或者说失去了正常视力,反而有利於她更好地观测世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眼吧。密涅瓦那边列车先开动了,车轮碾过道岔哐哐响,很快就逐渐远去。
「长女士所在的传统,和我们典籍一样,也已经走到尽头了。
从迦勒底人在泥板上刻下第一个星星记号开始,到今天,天文学已经发展了几千年。
格林尼治天文和巴黎的天文,为了谁先编号吵了整整200年,所以星图传统也200年没有再出过达人。」
密涅瓦还是天文长的时候,她是全国最年轻的正教授,整个亚平宁半岛星表都归她管。
但那天晚上团战的失败,反而助推其彻底脱离舒适圈。
莫蒂默教授突然又开始擦起了窗玻璃,他边擦边继续说着。
「按照我这边得到的消息,长女士在辞职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她甚至把观测期的排班定到了1925年。
听说新长上任的第一天,把长女士留下的100多条提示从头看到尾。
然後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上午呆,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麽。」
过了5分钟,李察和莫蒂默所在的列车也要开动。
老教授合上笔记本,又把车窗给拉上。旁边的白发老太太拨开身上的毛线团,推销员也睁开眼睛,他们只觉得自己刚才迷迷糊糊了一会。
隔间里很久没有人说话,车窗上的雾气重新蒙起来,把刚才老教授用袖口擦掉的那一块也重新盖住。
火车开始爬起了坡,窗外丘陵越来越陡。
等到火车钻出焦维山的最後一条隧道,热那亚从下到上地奔向了他们。
先是不断往海边延伸的屋顶,然後再到港口的那排吊车,铁臂在雨中垂立着。
最後才是一片铅灰色的海面,把整座城都托了起来。
雨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停过。
出站以後,两个人挤上了一辆马车,车夫把遮雨帘一拉,抖了下缰绳往老城区钻去。
这边的巷子同样窄得离谱,两边楼挨着楼,擡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莫蒂默抖了抖帽子上的水,叹了口气。
「这地方比米兰还让人不舒服。」
旅舍在加里卡门托广场後的第二条巷子里,老板娘是个寡妇,丈夫的照片就挂在柜上,围了一圈黑纱。她一边拿钥匙,一边给两人安排房间,提到了楼上有朝海的房间,还有另外一间则是朝着巷子,白天见不到太阳。
「那我要朝巷子里的那一间吧。」李察主动说。
莫蒂默拄着手杖也懒得和他客气,直接上了楼。
晚饭在楼下的餐室。
老板娘端上来一盘拌了青酱的细面,蒜和罗勒的味道特别冲,另有一小盘炸鯷鱼。
卢卡塞给他们的那包佛卡夏,李察已经在路上全部吃完了。
莫蒂默把茶壶掀开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这不还是洗碗水吗?」
「老先生,这是本店最好的茶了。」
老板娘听不懂阿尔比恩语,但却看懂了老教授那种嫌弃的眼神。
李察赶紧微笑着过来说了一句什麽打圆场,老板娘也识趣地走开了。
吃到一半,李察把那位大师给自己的《摩柯婆罗多》抄本拿了出来。「教授,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个。」
莫蒂默放下叉子,擡了擡手,一层隔绝阵就把整个餐室笼罩起来。
李察把棕榈叶往外抽:
「管理员先生说,这一条是怎麽给咒文定音的,次大陆那边把这个叫……」
他艰难地模仿了一下那个梵文词,当然说的不太准。
「管理员先生说,反正那些不能试的条子我也看不懂,所以不用太担心。」
莫蒂默伸出了手,指尖碰到那块柚木板,又默默收了回来。
「他有没有说借给你多长时间?」
李察把那张借书卡也摸出来给教授看。
「暂定一个月,但祂也说了,写完一篇新故事,马上就能够往後延一个月。」
老教授又把借书卡拿到灯下看了看。
铅笔字写的端端正正,确实和自己烧书引来的那位40多岁的先生笔迹一样。「小李察,这个根本就不叫借书卡,这是一份租约。」
李察又笑了,自从昨天见了那位大师,他的嘴角就一直有点压不住。
「那位管理员先生人挺好的,祂居然把我扔掉的那些草稿都捡回去,每张都编了号。」
「管理员先生说我的朋友线条太糙,居然要给我介绍大精通当画师供稿,祂还说……」
「这是第四次。」
「什麽?」
这句冷冰冰的话被抛了出来,李察那迫切的分享欲一下子被卡在了喉咙里。
莫蒂默面无表情,拿起叉子把一块鯷鱼叉起,拿在手上没动作。
「从刚才一直到现在,你说了整整四次'管理员先生说'。」
李察脸上笑意也一下子收敛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心态不对劲。
餐室里的灯忽明忽暗,港口有汽笛拖着长音穿过了雨声。
不远处,老板娘在後厨还在哼一支听不出词的调子。「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李察喝了一口杯中的清水,表情恢复了冷静。
莫蒂默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你会得意才正常,才刚满18岁就能从大师手里借书了。
要是一点都不得意,那说明你这个人有毛病。」
他把鯷鱼塞进嘴里,吃完後才接着往下说。
「我担心的其实是别的。」
李察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你刚才居然说……管理员先生人挺好的?」
听到这话,李察隐隐抓住了些什麽。
莫蒂默擦了擦嘴,取出公文包,并将桌上的盘碗全部推开。
「小李察,你在图书馆中庭里见到的那个老头子,其实算不上是祂。」「什麽意思?」
「打个比方,那应该是祂伸过来的一根手指。
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是一根触须。」
李察听到这个描述心中发冷。
莫蒂默说:「帝都大学三楼柜後面值班的人、在都柏林帮我挑毛病的人、在布拉格地下三层替我把灯调亮的人,都有可能是管理员伸出来的一根触须。
你上中学的时候,按照小赫顿的指引去格林伍德三楼的书架前转悠,当时从你背後经过的人,也有可能是管理员的一根触须。」
李察问:「教授,管理员一共有多少根触须?」
莫蒂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猜连管理员自己都数不清。」
说完,莫蒂默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去年六月研修的时候,你在古典学会的茶会上背了西塞罗的名句,说门第和先祖都不是自己挣来的,就不能算作自己的。
你小姨在系里把你背名句的事讲了无数遍,每次都特别得意。
既然说到管理员给你开借书权限,我正好想给你讲一个和西塞罗有关的故事。」李察坐在对面默默听着。
莫蒂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新历前四十四年三月,恺撒在庞培剧场被人刺死。
恺撒死後,西塞罗在元老院和广场上接连发表了十四篇痛骂安东尼的演说,後人把十四篇演说合称为《反腓力辞》。
西塞罗还替恺撒的养子屋大维出面,从元老院要来了军队、官职和钱。
屋大维当年十八岁,跟你今年一样大。」
提到屋大维的年纪,莫蒂默对着李察嗬嗬笑了一声,才接着往下讲:
「西塞罗私下跟朋友开玩笑,说小屋大维应该夸,应该赏,用完了就该一脚踢开。
到了第二年,屋大维、安东尼和雷必达三个人坐到一起,商量要处决哪些人。
屋大维替西塞罗争了两天,到第三天就松了口,答应把西塞罗写进处决名单,换来安东尼同意把自己的亲舅舅卢基乌斯·恺撒也写进名单。
後来士兵砍下了西塞罗的头,安东尼的妻子富尔维娅把西塞罗的头捧在手里,用发簪扎穿了西塞罗的舌头,罗马最能说的一张嘴总算闭上了。」
餐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莫蒂默满是皱纹的老脸一下子冷了下来:「李察·威廉士,你是不是觉得有大师给你当靠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给我记住:一个人被别人捧着的时候,正是他最值钱的时候。」
莫蒂默停了停,又问李察:
「当初赫顿为了请我给你写推荐信,连着四天跑到我的办公室,你知道我为什麽拖到第四天才答应吗?」
李察苦笑了一声,自己当初一直以为莫蒂默教授是被赫顿先生缠得不耐烦了,才答应写推荐信。
莫蒂默嗬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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