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烟雾镜 (第2/2页)
墨丘利点点头:「一九〇三年,港务联合会就搬进了圣乔治宫。」
李察转过身,把解决办法说给墨丘利听:「先生,您就学圣乔治银行,先把名字挂进热那亚的各个机构里。
总商会的理事会能进就进,进不去就挂一个委员会,战时航运、保险、煤炭,哪个委员会都行,只要每个月开会点名的时候,有人要念到墨丘利先生的名字就够了。然後,您还得去一趟罗马。」墨丘利听到「罗马」,眉毛往上一挑。
「罗马的财政部正在筹备下一期战时公债,您用自家商铺的名字认购一笔,数目要大到能登上认购人名单。
红十字会的医院船缺被褥和纱布,您捐一笔钱,让《官方公报》登一行字。
陆军部要是缺一个懂航线的顾问,您就去当顾问,薪水一分都不要。」
「再弄一枚勳章?」墨丘利替李察把後半截话说了出来。
「对,要一枚王冠勳章,骑士就够了。」
墨丘利听到「骑士」笑出了声:
「小伙子,圣洛伦佐街上的骑士一抓一大把,斜对面卖橄榄油的老板就有一枚骑士勳章,天天挂在店门口招揽客人呢。」
「骑士勳章满街都是,所以谁都不会多看您的勳章一眼。」
墨丘利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拿起桌上的铜印在指间转了半圈,眼睛盯着窗外画满骑士的圣乔治宫,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李察:
「等我的名字挂满了热那亚和罗马,要是再有人想在我身上做手脚……」
「想害您的人会先撞上总商会的名录,再往里是整个热那亚港,最里面还有罗马的国债认购簿。」墨丘利一下子就明白了李察的意思:「打着仗的时候去砍一个国家的国债,动手的人得先问问整个亚平宁答不答应。」
墨丘利放下铜印:「你们年轻人的脑子就是转得快。」
「从八月到现在,我前前後後请了四个人来给我看毛病。」
李察没有插话,等墨丘利往下说。
「四个人里有一个是从那不勒斯来的女人,听说替三位公爵夫人算过命,在我屋里点了一下午的蜡烛,最後告诉我门牌号不吉利,让我改成十三号。」
李察问墨丘利改了没有。
墨丘利摊开两只手:「圣洛伦佐街的十三号是一家棺材铺,我要是真改成十三号,上门的客人还以为我改行卖棺材了。」
小门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偷听的皮耶罗大概把脑袋磕在了门框上。
「第二个是马赛来的,让我把撒出去的名片全烧了,往後再也不印。」
「那您的生意……」
「他说生意是身外之物。」
墨丘利面无表情。「收了我四镑,那四镑倒不身外了。」
「第三个呢?」
「第三个没来,回信说问题出在我家祖坟的朝向上。
我家祖坟在斯塔列诺公墓,朝向是市政规划局定的。」
「第四个?」
墨丘利沉默了一会儿。
「第四个是阿尔卑斯以北来的先生。
我付了这十年里最大的一笔订金,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三天,把母版翻来覆去地看,最後说他有两个办法。」
「要麽把母版熔了,用我的血重铸一块,拿我三年的利润做酬金。」
「第二个呢?」
墨丘利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横着一划。
「把招徕这一笔,我自己主动割掉。」「他说割掉了,就没人能再割第二次,往後我只做熟客生意。」
李察看着他。
「我当时差点把一碗汤泼他脸上。」
墨丘利气的直哼哼:「我甚至怀疑那家伙就是针对我的那个人。」
他叹了口气,又把那枚铜印拿起来,隔着桌子打量对面的年轻人。
「阁下似乎对於我这样的情况很熟。」
「我在帝都认识一位教授走猎月传统,」
李察随口回答。
墨丘利「唔」了一声,把铜印放了回去。
李察低下头,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当然熟,那一笔他闭上眼睛都描得出来,给自己亲手下的毒配药了属於是。
赫尔墨斯面具烫得他手一抖,差点把茶洒在裤子上。那两条金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圈一圈绞紧。
自己砍了别人一刀,又卖给他伤药,别人还得感谢自己。
这不是诡计之神什麽是诡计之神?
李察把茶杯放下了。
但自己给的伤药确实是真的,总商会、港口、国债、医院船……这些社会名声累计起来,以後有人想动墨丘利时都会成为护盾。
墨丘利已经取出一本支票簿,封皮上印着一头趴在盾牌上的狮子。
他拧开笔帽:「谘询费,请阁下说个数。」
「不用。」
墨丘利并没有高兴,反而拿不准对方意思:「阁下嫌少?」
「我不收钱。」
墨丘利把笔搁下,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
「阁下不要钱,就是要别的。说吧,我听着。」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李察笑了一下。
「我要您一行字。」
他要的是从此由墨丘利替他背书,在热那亚能有一份信用。
墨丘利闻言,把帐簿翻到最新的一页,用本地话写了一行:
「凡威廉士先生所鉴之物,本商铺视同亲验。」
写完,他从抽屉里取出印章盖了下去。
「谢谢先生了。」
「另外,往後您手里有拿不准的东西可以寄给我看看。」
「寄到哪里?帝都大学?」
「花月街七号,唐纳古物与杂项,写l先生收。」
墨丘利刚要合上帐簿的手停了。「唐纳?那个矮个子的波斯人?」
「您认得他?」
「我祖父认得他祖父。」
墨丘利的表情很微妙。
「七几年为了一批从士麦那运来的铜器,两个人在马赛一家旅馆里吵了整整一夜。
吵完第二天一起吃了早饭,各走各的。」
「後来呢?」
「後来那批铜器是假的,两个人都没买,都觉得是自己眼光好。」
李察想着这世界还真小,或者该说神秘侧的圈子小?
帐簿放回柜顶,墨丘利重新烧了一壶水。
李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离两个小时还差不少时间。
「既然来了,我自己也想顺手买点什麽回去。」「阁下要什麽?我这里码头上的、仓库里的都可以看。」
「地中海这边的老东西。」
李察又想了想:「另外,您这里要是压着什麽难处理的咒物,我也想看看。」
墨丘利端着水壶。
「我在这条街上做这麽久,还没听闻有客人主动开口要咒物。」
「现在有了。」李察只是微笑。
「皮耶罗,把待验那一筐拿过来。」
藤筐搬到桌上,墨丘利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
里面是一枝红珊瑚,约莫手指长,分出了三个杈,每个杈尖都钻了孔。
「那不勒斯边上专门捞珊瑚的镇子做的这个,给孩子挂在脖子上防恶眼(前文有)。
这个总共有三代人戴过,第四代出去闯荡嫌这个土就扔在家里了。」
珊瑚被人贴身戴了几十年,以太均匀,乾乾净净。李察把这一件拿在手里,面板那一栏轻轻跳了一下。
「这个算不上咒物,咒物都被我锁在柜子里面。」
墨丘利转向皮耶罗:「去把柜子打开。」
墙角那只铁柜漆整整弄了三道锁,皮耶罗开最後一道锁,手都抖了起来。
他从柜里捧出一只扁木盒放到桌上,退後两大步。
木盒里垫着麻布,麻布上躺着一卷铅片。
有枚铁钉从铅卷正中钉穿过去,钉头已经锈完了。
「这个是迦太基来的,罗马人在那边修过一座赛马场,有人在赛马场边的井里捞出来这个。」
「这应该是诅咒铅板。」
「您认得?」
李察没伸手,只是瞧:「书上见过,说赛马者会找人写这个,专门诅咒对手。」
墨丘利继续介绍着:「铅片没有打开过,内容是我请人隔着铅用灵视读的:让马跌倒,让眼睛看不见,让手握不住缰绳。」
「那位驭手,後来怎麽样了?」
「一千七百年前的事,没人知道。」
墨丘利表情不太好看:
「我只知道捞它的那个人第二年从马车上摔下来断了腿,卖给我的人倒是没摔,就是每次路过跑马场都宁愿绕路。」
第三件是一只黑陶壶,比家里茶壶大一圈,得用两只手捧着。
说是一只,其实是两只罐子并排粘在一起,底下有根短管连着。
左边那只光溜溜的,圆肚子顶上开着口;右边那只捏成一只蹲着的鸟,脑袋後面开着小孔。
「这是秘鲁北边海岸出的。」
他用指头点了点左边那只圆罐。
「从这里灌水进去,两手捧着前後晃。
水流进鸟肚子,把里面的气从这个小孔里挤出去,听着就跟真鸟叫一样,当地人管这个叫口哨罐。」「它夜里自己会叫。」皮耶罗在两步开外插嘴。
李察看了他一眼。
墨丘利揉了揉眉心。
「我把它锁进铁柜以後,它就在铁柜里叫。」
他朝窗外擡了擡下巴。
「对街肉铺那条狗,被它吵得叫了整整一个月。」
李察弯下腰,把耳朵凑到鸟脑袋後面那个小孔边上。
里面有风声呼一声停一下又呼一声,好像有人把嘴贴在瓶口外面往里吹气。
最後一样,墨丘利自己去柜子里拿出了一面黑曜石镜子。
「这是今年春天新大陆那边来的。」
「他们那边有一位古老的神,名字就是这个。」「上一个主人是个马赛的收藏家,每天早上对着它刮胡子。」
墨丘利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刮到第四十天他跟他太太说,镜子里那个人比他先放下剃刀。」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檐口还在往下滴水。
李察静水只贴着镜子边缘绕了一圈,绕到正面的时候,水面上起了一层烟。
卷到一半,胸口那枚银戒指凉了一下。
他赶紧把麻布盖在镜面上,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朝上。
面板那一栏跳了,跳得比刚才那两样都凶。
不愧是烟雾镜啊,李察对这一件最感兴趣。
「这一面多少钱?」他开始讨价还价。
「六镑,我收它的时候花了五镑,加上运费您起码得让我回回本吧。」
「这个鸟的口哨罐阁下要是拿走,我不收钱。」明白了,墨丘利这是在找机会清库存呢。
「我倒贴运费。」皮耶罗也跟着说。
墨丘利转头瞪他,他把脖子缩了回去。
「铅板和珊瑚呢?」
「三镑。」
李察把钱掏出来,钱袋瘪下去一大截。
………………
两人又谈了会儿价格,等到彻底谈拢,李察才到了一楼门厅里准备离开。
被墨丘利安排提前等着他的皮耶罗坐在窄桌後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登记簿还摊着,翻到上午那一页。
李察从盒里拈出银针,对准了登记簿。
针尖抵上去,顺着棱斜着划下来。「哢。」
轻得跟指甲刮过差不多。
他把静水收了,低头去看那本簿子。
姓名日期还在,第三行的来访事由被抹除了痕迹。
皮耶罗猛地惊醒,抹了把脸。
「……先生,您要走了?」
「走了。」
「外面还在下雨。」
「没事。」
李察把伞从伞桶里拔出来,甩了甩水。
推门出去,街口菸草铺的檐下,莫蒂默还站在那里把纸举得很高挡着脸。
他从报纸後伸出手,朝这边虚虚地招了招。「一个小时零二十六分钟。」
从圣洛伦佐街出来,莫蒂默把怀表收了回去,和李察一起往巷子外面走。
李察把买材料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又补充了一句:「教授,大吉岭我没买到,茶叶店的老板送了我一点。」
老教授嗯了一声:「总算不用再喝洗锅水一样的茶了。」
走出十几步,李察把清单和钱袋掏出来交还给教授,莫蒂默捏着钱袋掂了掂分量:「轻了这麽多,你都买了些什麽?」
「我买了几件帝国买不到的咒物,两件是地中海的,两件是新大陆的。」
老教授皱起眉头:「你买一堆恶心玩意回来做什麽?」
「我有个研究要用到咒物。」
莫蒂默盯着李察看了两秒,脸上的严肃又变回了懒洋洋的样子:「行吧,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走到巷口,李察忽然停住了脚步,胸前内袋里缠着缰绳的鹿角尖又开始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