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冥王的狗皮帽 (第2/2页)
「父,约书亚,莱斯特郡的织袜工。」
「母,玛莎,不识字。
我十一岁离家的当天,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烤土豆。」李察瞅瞅手里薄薄的几张纸,又瞅瞅底下厚厚一摞写满导师和同学的散页。
亲人留给莫蒂默的回忆,满打满算也就够写几行字。
本子剩下的一大半,都是後来碰上的导师和同学添进去的。
他把灵视打开一看,莫蒂默的本子居然是温的。
本子上每写下一个名字,名字上就连着一根细得快看不见的线。
李察也说不好细线通到哪儿去,可能通到灵界,也可能哪都不通。
莫蒂默活了一百二十三岁,是个实打实的世纪老人,认识的人大半都埋进坟里了。
活着的人太少,凑不够人数替他记住自己,所以只能把死去的人都写下来。
看见【灵容】持续下降,李察知道自己该走了。
刚要动身,风顺着门缝挤进来,把桌上几张散页边角掀了起来。
莫蒂默伸手把散页按住,擡头往门口瞟了一眼。
李察缩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喘气都压到了最轻。老教授瞪着门口嘟囔:「一屋子的风,全冲着我这把老骨头来了。」
大概是被「风」字勾起了火气,他又接着念叨:
「臭小子成天开窗户,把我炉子都给吹灭了。」
提到李察,莫蒂默又从散页下抽出一张白纸,写下一行:
「李察·威廉士,生年:待问。」
李察的心咯噔一下。
老教授下笔特别快笔尖几乎就没停过。
「说『还好』,就是累得站不住。」
「吃东西先把最好的拨到一边,留到最後,穷人家的孩子都这样,改不掉。」
李察在半空里张了张嘴。
「被人夸了,会先在心里掂量一会儿,过後才开始笑。」「心里有事,右手就去按左边胸口,以为我不知道。」
李察睁大眼睛,低下头。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却感觉得到右手此刻正死死按在左胸上,隔着衣服摸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发现老教授的笔还在写。
「字比刚来时工整,还是丑。」
「把一切都算的很好,但常常漏掉自己。」
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莫蒂默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写:
「华兹华斯说,孩子是大人的父亲。
这孩子总是会考虑太多,给家人考虑,也给身边人考虑。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灵容:29/50。】李察咬咬牙,飘回半关上的门。
他等了两分钟,楼下静悄悄的。
他只好自己伸手,把门往里轻轻推开。
莫蒂默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李察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後背贴着走廊的墙一路往楼下溜。
脚尖刚沾到自己房间,赶紧把狗皮帽从头上扯了下来。
一股湿狗毛的味道,又从李察头顶冒了出来。
隔壁门缝里又传出笔尖在纸上沙沙划的声音,李察猜不着老教授在写什麽。
第二天一大早,莫蒂默下楼的时候精神头特别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毛背心换成了外套,胃口也回来了,一口气吃了两个煎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突然抽了抽鼻子。
「你这……昨晚抱了狗?」
李察一口咖啡差点呛进气管,咳了两声。「老板娘说,我屋里钻进来一条狗。」
老教授「唔」了一声,喝了口茶,眼皮都懒得擡:
「居然有不叫唤的狗,这可真少见。」
李察低头看自己的盘子面包上芝士最厚的一块早就被顺手掐下来,打算留到最後吃。
他盯着芝士看了会儿,乾脆一把塞进嘴里,烫得直吸凉气。
坐在对面的老教授,乐的两撇胡子抖了下。
下午,莫蒂默拄着手杖出门,走到门口撂下一句话:
「你今天要是再往屋里招狗,我就把烟雾镜捐给梵蒂冈。」
李察答应得特别痛快。
大门一关,他马上把盐圈重新撒好。
面板上,断枝後面多了个标注。
【断枝(可反转)】身体里的以太先是停了一下,紧接着就开始往回倒流。
李察回想断枝落刀时候的感觉,断枝落刀的时候以太是往外抽的,刀刃顺着棱斜着切下去,把一笔从目标身上剥下来。
刀刃上本来有一股往回拽的劲,当时被李察硬给截断了。
现在往回拽的劲掉了个头,从李察指尖往外推,推到一半又往回收。
【反转结果:接枝术式(isii bre)】
【效果:只要是断枝截下来的一笔,就能接到另一个载体上。
载体接上後,就能做截下来的一笔原本做的事。】
【限制:接上去的一笔必须是断枝亲手截下来的,不能凭空编;
只能接「动」,不能接「名」;
载体和接上去的一笔必须相合,一个载体一次只能接一枝。】
李察心想断枝管砍,接枝管接,两门术式正好一头一尾凑成一对。
他又顺着往下想,越出名的物件,砍下来的一笔越留不住。墨丘利的名片被砍了一笔,三天就长回去了;
一件在墓里躺了几百年、谁都不记得的古物,砍下来的一笔说不定能接上好几个月。
这麽一想,接枝最好的材料,就是世上最没人记得的古物。
他把秘鲁口哨罐掏了出来。
档案里没有口哨罐的记录,在热那亚见过口哨罐的也就墨丘利一个人。
至於秘鲁,当年把口哨罐埋进土里的一家人估计早就不在了。
李察把口哨罐摆进盐圈,右手捏着银针,左手摊开,手心朝上。
先指好落点,影子就从地砖缝里站了起来。
影子在李察左手边站定,没有脸的一面冲着桌子。
「i !(落定!)」
针尖顺着口哨罐上鸟脑袋後面的棱,斜斜地划了下去。
回声从罐子里飞出来直奔影子,影子自己把回声吸了进去。李察赶紧把接枝的以太推过去,顺着灵线在影子身体里打了个结。
影子轮廓晃了一晃,「鸣」地叫了一声。
物质界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窗外鸽子照样在屋檐底下咕咕叫,楼下老板娘照样在厨房里咚咚地剁洋葱。
帷幕後面的浅滩上,一声鸟鸣远远地铺了出去。
回声传回来的时候,把整片浅滩的形状也一起带了回来。
李察又拿【记录者的笔】给影子挂了个「哨兵」。
「哨兵」一挂上去,影子往四面八方摊开,整个轮廓都警觉了起来。
它紧接着又叫了一声,第二声跟第一声已经不一样了,「哨兵」能听到的动静开始分得出轻重缓急。
李察心想,自己现在能给影子装「动词」,记录者的笔负责装「名词」,两样正好配合。
他又拿断枝从铅卷上截下了「铅」,打算把铅不传话的脾气接到影子身上,好让影子以後碰上灵视和以太场的探查能装聋作哑。
接枝刚推过去,截下来的「铅」就被弹了回来,灰溜溜地钻回了铅卷里。铅是个名词,接枝不收名词。
李察不死心,又拿【记录者的笔】给影子起名叫「鸣叫者」,笔尖刚落下去就滑开了。
鸣叫是个动作,记录者的笔也不收动作。
测试完,他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不太安分的念头。
鸟会飞,马会跑,鱼会游,火会烧,门会开。
世上有多少动作,接枝上限就有多高。
要是在一场外勤里,有同伴被伤了腿。
他能不能从什麽东西身上截下「跑」,接到那条腿上?
念头还在往外冒。
他想起小姨讲过的那顶冠冕。
变化传统的冠冕碎成了三块,映的一块,观的一块,替的一块,分别被人拿走,各自长成了镜面、星图,还有那一支不肯露面的替。
那棵树早就没了,只剩几根被人掰下来的枝,散在旧大陆各处。他身上的【影之反转】,面板上标的是「变化传统(残片)」。
他自己,此时就算是一根被掰下来的枝。
李察把笔放下了。
这个念头太大,大到他不敢往下想。
麦克菲伊说过一句话:念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会认得你。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觉得自己砍的都是厂房里的虫子、铅卷上的恶意、几件没人要的咒物,就算被记住,又能怎麽样?
现在断枝有了落点,砍下来的回声不会再贴到他手腕上,但是接枝把这个又拿回来了。
「宁少勿多。」
他把口哨罐从盐圈里拿出来,灌了半罐水,两只手捧着前後晃了晃。
鸣叫现在挂在李察的影子上,口哨罐里已经空了。
李察掰着指头算了算,口哨罐没人记得,断口估计能开上好长一段时间。
他本来想偷个懒,给自己手上接一笔写稿,看样子没戏。接枝只能接给别的载体,稿子还得他自己慢慢写。
李察瞄了一眼桌角的借书卡,眼下已经是十一月底了,能用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星期。
………………
十一月最後一个礼拜六,教堂的钟刚敲响,皮耶罗就来敲旅舍的门了。
他换了一件浆得笔挺的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鋥亮,张嘴还是结结巴巴的:
「老、老板在、在展位上等您。」
莫蒂默坐在壁炉边上,翻小牛皮本子:
「一八五一年,帝都的海德公园也办过一回工业博览会。
我去看过,里面有一会自己数钞票的机器,还有一颗比鸽子蛋还大的钻石。
从一八五一年往後,全世界博览会都照着海德公园的样子办,你去见识见识也好。」
老教授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虽然就凭你口袋里的几个钱,也就够买个苹果。」
李察伸手摸了摸口袋,三个里拉,外加几枚铜板,老教授一点都没夸张。展会场地在老城东边,紧挨着海,去年春天刚在同场地上办过国际海事博览会。
一进主馆,李察只看见展位一排挨着一排。
墨丘利的展位在主馆靠窗户的一边,门面不大,挂着黄铜牌子。
牌子上写着「转运与保险」,底下小字写着:中立港转运,鹿港、巴塞隆纳、马赛。
他胸口别着总商会的徽章,一脸得意,正跟个戴夹鼻眼镜的海尔维第人握手告别。
「阁下!」墨丘利一眼瞧见李察,立马绕过桌子迎了过来。
「托您的福,我如今已经是总商会战时航运委员会的委员了。
本届博览会的筹备名单上,也印着本人的名字。」
李察问墨丘利:「王冠勳章呢?」
「罗马回电报,说得排队。」
墨丘利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都没想到,居然还有两百多位跟我一样热心的好市民。」他冲大厅後面努了努嘴:
「後面馆里可能有不少阁下感兴趣的物件。」
後馆是旧货交易区摆满了临时拚起来的长条桌。
旧货商人们转来转去,拿起东西先故意撇撇嘴,找着各种理由压价。
李察转了一圈出来,心里有了谱。
他准备回到老本行,到处摸,白嫖。
李察走到墨丘利展位前,直截了当:
「先生,我想给後馆摊主们免费做监定。
碰上好货,您看得上就收,价钱您自己谈。」
听到监定不要钱,墨丘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