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大师无处不在 (第1/2页)
最後一班上山的齿轨车早就开走了,两个人就沿着湖岸往天使旅馆走。
李察把橘子剥了,分了莉莉安一半。
她把橘子皮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虽然尝不出甜味,但我闻得出来橘子皮是这个味。」
她把那半个橘子一瓣瓣吃了。
风从湖上吹过来,吹向镇子。
她站在靠镇子的一边,李察站在靠湖的一边。
莉莉安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盒火柴。
「你下午说,每见一次就划一根。」
「嗯。」
「今天该我划了。」她抽出一根,捏在指间。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生日那天姜饼很好吃,就让火苗往你那边歪。」
她划着名了。
火苗被湖风一压,却反过去直直往她自己那边倒,一点犹豫都没有。
莉莉安盯着那截火苗,脸一下子红了。
「……我是说,我觉得它应该很好吃。」
李察吸着腮帮子的肉,没敢笑。
火柴烧到一半,莉莉安慌慌张张地甩灭了。
她又抽出一根捏在指间,很久没有动。
湖上的风把她散下来的几缕头发吹到脸前,她也不去拨。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
少女吸了一口气,擡起头直视着眼前的人。「我这一年每天都在想你,就让火苗往你那边歪。」
嚓!火苗蹿起来被湖风迎面一压,晃了下。
然後它居然真的逆着风,往李察那边弯了过去。
「我姓威廉士」这句真言,只能扶得住火苗三秒不到。
莉莉安这句一出口,却让火苗弯过去以後,就再也没有立回来。
她看着火苗整张脸都红透了,慌得不知道怎麽办才好,凑上去就要吹。
火苗往旁边一躲,照旧朝着李察。
她又吹了一口,火苗晃了晃还是朝着对面。
「它怎麽不灭……」女孩急得声音都变了。
火苗烧到了指尖,莉莉安也觉不出烫,低着头眼睁睁看着火苗舔上自己的手指。
李察赶紧攥住她的手,直接用力把火苗掐灭了。
少女的小手被包在掌心里,指尖烫红了一块。莉莉安擡起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雪化成细细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要掉不掉。
她盯着李察看了一会儿,另一只手攥住他围巾往下一拽,踮起了脚尖。
……少女的嘴唇特别凉,让他觉得像嘴里含了一口雪。
他练了这麽久的凝镜法,当初阿波菲斯坐在他对面喝咖啡,心里的水面都没起过一丝波纹。
今天被莉莉安一亲,水面碎得乾乾净净。
李察两只手僵在半空,放下也不是,擡着也不是,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揽住怀中人的後背。
莉莉安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稍稍往後退开,眨了眨眼睛。
「……热的。」
「你是热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觉不出热是什麽样子了。」
眼泪掉了下来,她掉着眼泪在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察手足无措,想替她擦,在身上摸半天又找不到能擦的。莉莉安抓着眼前人的围巾,把脸埋进他大衣里。
「你嘴里有橘子味。」
「你不是尝不出来吗?」
大衣里安静了一会儿。
「……闻出来的。」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你不许把今天写进故事里。」
「不写。」
「写也不许用我的名字。」
「那用什麽?」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斯卡蒂也不行。」李察没忍住,笑了出来。
莉莉安瞪了他一眼又重新把脸埋回去,额头用力顶着他领口。
「再来一下。」她小声说。
「……什麽?」
她不说话了,攥着围巾把他又往下拽了点。
等两人回去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天使旅馆的老板娘给他们开门,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转动。
李察这次实在没法当没看见,莉莉安脸上红得发亮,一路红进领口里,嘴唇也红了,跟她那张白瓷似的脸对比很鲜明。
她倒是很坦然,还问老板娘有没有热牛奶。
老板娘说有,端上来一杯,还冒着白气。
莉莉安捧着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好烫。」
夜里,李察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想起野兔信使寄来的那封信;想起肯辛顿花园的长椅;想起自己习惯性随身携带的那只拓片机。
【思辨】很尽职地提醒他:你在回避选择。
李察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当然知道。
十二月六日早上,小车站只有一条站。
报刊亭挂着昨天的《新苏黎世报》,头版说法兰那边,霞飞被任命为全军总司令;
第二版是一张照片,当地士兵扛着枪站在雪山垭口上,下面印着一行字:守望。
莉莉安要坐去苏黎世的车,从那里转回布拉格。
车进站了,她拎着小皮箱往车门走。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
「那天的尊使,是不是很累?」
李察想了想:「他大概很累。」莉莉安点点头:「告诉他,别太累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包着的东西,走回来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
李察打开手帕,里面是根铅条。
「这是……」
「铅笔。」
李察挠了挠头,铅笔不是石墨混黏土吗?
「铅做的铅笔?」
「你不许问。」
她耳尖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跑。
小皮箱在脚边磕了下,三步并两步上了车,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脸朝着车厢没再往外看。
汽笛响了,车动了。李察站在站上,低头看着那根铅笔。
铅应该是凉的,但它贴在他手心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温度。
铁轨上被车轮碾出两道黑印,新雪正落下来一点点把它们填平。
六号傍晚,莫蒂默从湖对面回来了。
「塔利亚费罗说状态有些奇怪,他倒是没说错。」
莫蒂默在旅馆餐厅坐下。
「修士们装订的时候,把一卷奥古斯丁和一卷十四世纪的修道院帐本缝在了一起。
前半本讲上帝之城,後半本讲腌白菜要放多少盐。」
「能拆开吗?」
「当然要拆开了。」莫蒂默撇了撇嘴。
「副院长很舍不得,说两本合在一起读,才看得出圣徒也是要吃饭的。」侍者端来汤。
老教授端着汤勺,瞥了他一眼。
「你脸上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莫蒂默喝了一口汤。
「……跟你见过大师那天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他这辈子埋首在书堆里,虽然敏锐的感觉到学生情绪有些怪怪的,但又分辨不清到底是因为什麽。
李察把勺子放进汤里,没敢接话。
吃到一半,他问:「教授,我们从哪里回帝国?」
莫蒂默端起汤,一口喝完了。
「翻过阿尔卑斯回去啊。」
李察坐在对面,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下文。「……教授,你原来不是在开玩笑?」
老教授说得跟说「往前走两条街」一样自然。
「瑞士北边是日耳曼尼亚,你从那边过不去。
西边和法兰的边境山口有好几个,高的那几处冬天没人管。
到了法兰那边随便找个镇子上火车,往北到巴黎,跟来时路一样。」
「反而是如果绕回亚平宁,先不说路程远了不少,边境关卡也越来越难过去,还有可能遇到交通阻断。」
李察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教授,历史书上说汉尼拔翻阿尔卑斯是十月底,现在是十二月了。」
莫蒂默拿餐巾擦了擦嘴。
李察接着说:「他带过去三万七千人,下山的时候就剩两万。」
莫蒂默把杯子放回桌上:「他带了大象,吃得多。」
老教授说完,两撇胡子抖了下,表情跟霸占某人椅子时一模一样。莫蒂默是在拿他寻开心,他在米兰被管理员弄得灰头土脸,总得找补回来。
「行。」
李察站起来。
「那我去把行李收拾下,教授您到时候要是走不动,我背您。」
莫蒂默哈了一声:「你背不动。」
他确实没开玩笑。
七号一早,两个人真的坐上了往西南去的火车。
车过坎德河谷,往勒奇山里钻。
隧道口前面,铁路莫名其妙地拐了个大弯。
同车厢,一个伯尔尼来的牧师正捧着本小书读。
莫蒂默从他的鞋看到他的帽子,又从帽子看到他耳朵後面,最後才挪开。
牧师被看得发毛。火车钻进了山肚子。
李察看着这些险峻的山口,突然又有了些灵感。
前几天从琉森过来,走的是圣哥达线。
山被凿开了,火车一趟一趟地从人的骨头上开过去。
车上的人数教堂,数隧道,数自己转了几圈。
前世有本漫画叫《狼之口》,讲的是七百年前圣哥达山口的一座关隘。
关上坐着个代官,谁想过山都得从他嘴里过。
但那个漫画有些剧情过於浮夸,比如各种飞檐走壁的角色,以及好像过了山口就能排除万难似的。
为了刻意制造黑深残,脱离了历史现实,得大改。
李察想着,作为灵魂反派的那个叫沃尔夫的守关者不能丢。
他从包里抽出一叠新稿纸,摊在膝上。
沃尔夫从来不在关卡上动手。他总是让人把货验完,章盖好,再把人放过去。
等到了峡谷出口,只差一步就能望见湖的地方,才让人上去按住。
乌里人说,狼的嘴不在咬人的时候可怕,反而是在它张开的时候。
车出了隧道,罗讷河谷的天光猛地泼进来,照得纸面一片白。
莫蒂默探过头,瞄了眼他的稿纸。
「这又是写给谁的?」
「写给我自己的。」
老教授哦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过来。
「那篇给那一位的呢?」
「快好了,今天晚上改完。」
莫蒂默没再问,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河谷两边越来越高的山。八日早上,他们换乘了一辆车,继续往前。
这次车门边多了个小木箱,上面贴着张纸条:
「旅途文库,本车厢书籍可随意借阅,请於下车前放回原处。」
莫蒂默站在那只木箱前,疑神疑鬼的。
「教授?」
「没事。」老教授拄着手杖坐下,眼睛还往那边瞟。
「我只是觉得每次看见了书,就想先问问它是谁的。」
车厢里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过道对面座位上搭着件外套。
外套的主人大概去车厢连接处抽菸了,一直没回来。
等车开了,列车员来查票。
他脸膛黑红,胡子硬得跟刷子一样
莫蒂默的目光在对方那支铅笔上钉住了。列车员把票剪了,还给他。
莫蒂默慢慢站起身,摘下帽子。
「请问,您平时读书吗?」
列车员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老家伙。
「读啊,我读《圣经》,也读天气预报。」
莫蒂默郑重地点点头,朝他欠了欠身。
列车员拿着车票往後退了半步,没见过查张票还要被人鞠躬的。
他什麽也没说转身去了下一节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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