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修书 (第2/2页)
立夏风暖,书信已去,只待佳音。
王旺嘉的书信与厚礼送到京城不过旬日,高长煜便妥善安排好了行程。他约了平日里交情最笃的几位世家好友,又按着王旺嘉的嘱托,择了几位品行端正、家世清贵的名门贵女,一行车马轻简,避开了喧嚣官道,慢悠悠往宁白山红枫林温泉山庄而来。
三月未离京,乍然踏入这山野深处,众人皆是眼前一亮。漫山枫林郁郁葱葱,风过处翻起层层绿浪,青石步道蜿蜒洁净,隐约可见林间汤池腾起的轻薄白雾,水汽混着草木清香,涤尽了一路风尘,比京中刻意雕琢的园林,多了十分天然野趣。
高长煜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竹,走在人群之间。他眉眼本就生得清俊,加之性情沉稳疏淡,即便身处谈笑风生的众人之中,也依旧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疏离。此番前来,一半是应王旺嘉之邀做个顺水人情,另一半,心底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期待。
随行的贵女们个个妆容精致、衣裙明艳,眼波频频往高长煜身上落,其中又以萧玉梅最为主动。她素来倾心高长煜,此番得了同行的机会,恨不得时时黏在身侧。眼见众人都在驻足赏景、闲谈说笑,她提着绣着海棠的裙摆,款步轻轻凑近高长煜,刻意放缓了呼吸,肩头微微倾斜,就要往他的胳膊旁靠去,口中还柔声道:“长煜公子,这山间温泉果然名不虚传,不知等会儿,我们该往哪处汤池歇息?”
香风软语扑面而来,萧玉梅已经做好了被他侧目回应的准备,可就在她即将触到高长煜衣袖的刹那,男人的目光却猛地一偏,越过攒动的人群,直直定在了不远处的回廊之下。
郝晓黎正立在廊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诸事。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碧色布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利落又清爽。手里捧着王旺嘉提前写下的名录,正低声叮嘱管事婆子,核对贵女们的休憩厢房、汤池次序,还有茶点鲜果的摆放事宜,眉眼专注,神情认真,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干练沉静的劲儿,与身边娇柔华贵的贵女们,判若两人。
许是被那道过于直白的目光惊扰,郝晓黎下意识地抬眼。
四目骤然相撞,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
高长煜浑身一僵,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心底翻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错愕。
他与郝晓黎,已然三月未见。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京城的街巷,或许是在王旺嘉的酒楼,或许是她笑着上前见礼,从容问好。却唯独没有料到,阔别三月的第一面,竟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身边围着趋炎附势的宾客,身旁有刻意凑近的贵女,而他,就这样狼狈又突兀地,与她撞了个正着。
他甚至来不及收敛眼底的错愕与波澜,来不及露出半分熟稔的笑意。
可郝晓黎的反应,却平静得超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既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没有丝毫的慌乱羞怯,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未曾流露。只微微颔首,算是极规矩、极疏远地见了一礼,下一秒便从容移开视线,转身继续对着管事婆子低声交代事宜,脚步未停,神情未乱,仿佛刚才只是瞥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仿佛那三月的交集、过往的照面,全都不值一提。
高长煜定在原地,目光还追着她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身侧萧玉梅凑过来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满心都是不甘与疑惑。她顺着高长煜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衣着朴素、低头忙碌的寻常侍女,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向来对女子疏离淡漠的高长煜,会在这一刻,全然失了神。
而高长煜站在清风漫卷的枫林间,望着郝晓黎忙碌而疏离的背影,只觉得这三月未见的重逢,荒唐又酸涩,竟让他一贯沉稳的心绪,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