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赵钱二兄魂归山,孝义立碑祭英魂 (第2/2页)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伸手摸了摸碑文。石头冰凉,可那几个字像是有温度,硌着他的掌心。
“我还在走,”他低声说,“你们也在走。”
他转身,沿着小路往山下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可今天走得特别慢。每一步,脑子里都冒点东西出来。
走到岔路口,想起那次采药,赵守一非说东坡草药好,钱守静坚持西坡阴面才出药效,两人争了半天,最后他俩各采各的,结果都对。
走到溪边,想起钱守静总在这儿洗手,有一回他看见一条青蛇游过来,吓得跳开,钱守静却不动,只说:“它比你还怕我。”
走到断崖边,想起赵守一教他站桩,说“脚底要扎进地里”,他练不好,赵守一就一脚把他踹进坑里,说“躺着也比飘着强”。
他一边走,一边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以前听时不觉得,现在每句都像钉子,往脑子里钉。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清雅道长不让办追思大典。这种事,锣鼓喧天,跪拜哭嚎,反倒轻了。真正该记得的,是那些平常日子里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次争执、一场并肩。
他走着走着,肩背不知不觉挺直了。
快到宫观台阶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和昨天一样,可他听出了不同。昨天是回家,今天是归位。
他停下脚步,整了整道袍领口,把歪了的系带重新系好。又摸了摸腰间的桃木剑,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迈步走上台阶。
进了宫门,穿过院子,弟子们见了他,低头行礼,没人多问。他知道他们在看,也知道他们在等。可没人提赵守一,也没人说钱守静。这种沉默,反而最重。
他没去大殿,也没回自己房间,而是直接拐向偏殿走廊。
推开自己房门,屋里很干净,床铺叠得整齐,桌上放着茶壶,水还是温的。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本空白册子。
封面是素纸,他拿出笔,蘸墨,写下三个字:同门志。
笔画沉稳,不快也不慢,像在刻碑。
他把册子抱在怀里,转身出门。
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继续往前走。
藏书阁在后山腰,要走一段石阶。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不急,也不停。
快到阁门口时,他听见里面有人翻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了谁。
他没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推门。
书架林立,光线从窗格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着。他走到靠窗的桌子旁,把册子放下,又去取笔墨纸砚。
砚台是旧的,边上有个缺口。他认得,是钱守静以前用过的。有一次他借来磨墨,钱守静看见了,只说一句:“别把我的丹方当草纸使。”
他笑了笑,开始注水,磨墨。
墨色渐浓,他拿起笔,悬在纸上,没立刻写。
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赵守一站在雷坛上,大吼“给我顶住”的样子;浮现出钱守静在尸阵中,一手捂着烧烂的手,一手把药粉撒出去的画面。
他睁开眼。
笔尖落纸,写下第一行字:
“赵守一,茅山大师兄,性憨厚,力能扛鼎,专习雷法。戊戌年冬,独战赤练真人于恶人谷北岭,引九霄雷火破毒阵,身殉。”
笔顿了顿,继续写:
“钱守静,茅山二师兄,沉默寡言,精于炼丹制药。同役,潜入白骨真人尸场,以‘逆生化骨丹’毁焚香炉,破毒阵,丹毁人亡。”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刻。
写完这两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松林静静的,阳光斜照在树梢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只是报仇的孙孝义了。
他是记下这些人怎么死的、怎么活的、怎么信的那个人。
他放下笔,没有合上册子,也没有起身离开。
只是坐着,看着那两行字,像在看两座新立的碑。
外面风又吹进来,掀了一页纸。
他伸手按住,没说话。
然后重新提起笔。
准备写第三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