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孝义拒赏,重建茅山 (第1/2页)
阳光晒得人发烫,照在脸上像贴了层薄纸,有点刺,又揭不下来。孙孝义站在山门前,脚底踩着的还是那块青石板,裂口从左下角斜穿到右上,和昨夜百姓走过时一个样。他没动,也没回头,身后那片香案已经撤了,可空气里还飘着点檀香味,混着烧过木头的焦气,一吸就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老茧还在,指甲缝里的灰也还在,早上走完山路时蹭上的泥点子干在鞋帮上,一块一块的。这双手不是神仙的手,也不是将军的手,就是个道士的手——画符、掐诀、埋人、扶墙,什么都干过。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踩得碎石乱响。两匹枣红马停在山道拐弯处,尘土扬了一阵才落下去。马上下来两个穿官袍的人,一个捧着黄绸卷轴,另一个托着个漆盘,上面放着件锦袍,金线绣边,在太阳底下反光,晃眼。
孙孝义没迎上去,也没躲。
他知道是谁来了。
朝廷的人,总是来得晚一点,但总会来。你把鬼杀了,把恶人砍了,把血池烧干了,他们才骑着马,带着圣旨,慢悠悠地来封你当英雄。
使臣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打开圣旨念起来。声音挺大,字正腔圆,像是练过的。说什么“孙孝义诛邪卫道,功在社稷”,什么“赐号护国法师,授田百亩,赐宅京师”,还有“即日启程,面圣受封”云云。
孙孝义听着,没动。
风从山后吹过来,扫过断墙,掠过枯树,卷起几片灰叶子,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他穿着那身旧道袍,肩头破了个洞,袖口磨得起毛,赤着脚,连双鞋都没换。昨夜百姓敬他苹果、糕点,他收下了那份心意,可这份锦袍玉带,他知道自己穿不上。
等使臣念完,抬头看他,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两人面前,双膝跪地,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伸手,把那件锦袍从漆盘里拿了起来。
布料很软,滑溜溜的,像是摸着一层油。他捧着它,像捧着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皮。他又磕了一个头,双手把锦袍举过头顶。
“请大人代为转奏。”他说,声音不大,也不抖,平平常常像说一句家常话,“贫道蒙师门收留,得报血仇,已是万幸。今茅山宫观倾颓,祖师道统几近断绝,惟愿以余生重修殿宇,续传符箓。荣禄于我如浮云,请陛下成全弟子归山之心。”
使臣愣了一下,没接话。
旁边那个捧圣旨的副使皱眉:“孙道长,这不是赏,是命。你不接,就是抗旨。”
孙孝义没抬头,还是跪着,手举着锦袍,稳稳的。
“我接旨。”他说,“我也谢恩。但我不能走。”
“天下道观多的是,哪里不能修行?何必守着这一片废墟?”副使语气重了些,“你若在京师立观,朝廷供奉,门徒自会云集,岂不比在这荒山上强?”
孙孝义慢慢把头抬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瘦,眼角有道旧疤,风吹日晒出来的。他看着那人,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极轻的一下,嘴角动了动就算笑过了。
“您说得对。”他说,“天下的庙都一样香火,可有些地方不一样。”
他撑地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就走。
两个使臣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走到九霄万福宫门前,那里原本有座石碑,写着“茅山正脉”四个大字。如今碑倒了,断成两截,一半埋在土里,另一半露在外面,字迹被火烧过,黑一块白一块,但还能认出来。
他蹲下,手指顺着“正”字的残划慢慢描了一遍。
指尖有点颤。
不是因为伤,也不是累,是碰到了记忆里的东西。
当年他背着半本《茅山秘篆》,从山东一路讨饭过来,脚底磨出血泡,一层叠一层,最后结成了硬壳。他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没人理他。第四天清晨,清雅道长站在这块碑前,问他:“你求什么?”
他说:“我想活。”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求命,是求一道门。
现在门塌了,碑断了,瓦片散了一地,梁柱烧成了炭,可这块碑还在。哪怕只剩四个字,哪怕被踩进泥里,它也认得他,他也认得它。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山林深处。
背后是废墟,前面也是废墟。大殿没了顶,厢房塌了墙,院子里长出野草,高过脚踝。鸟都不在这儿做窝了,嫌太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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