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一个词 (第2/2页)
不是“呼”。是比“呼”更沙哑的、更粗糙的、像砂纸擦过树皮的声音。
但陆雨笑了。
他的叶子轻轻地颤了一下,那种颤不是风,是他在笑。一个在废土上走了一百年的人,一个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笑的人,对着一个灰色的、皱巴巴的、连嘴都没有的东西,笑了。
灰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但它感觉到了那股颤。那股颤顺着空气、顺着光、顺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传到了它的裂缝里,像一条小蛇一样钻进去,一直钻到那颗还在跳的心上。
那颗心跳快了一点。
—
然后灰做了第二件事。
它把那片收回去的根尖,重新伸了出来。
不是试探,不是索取,不是像第一次那样出于本能的、盲目的缠绕。这一次,根尖很慢、很稳、很坚定地向前伸,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握另一个人。
那根根尖停在了距离陆雨半片叶子的地方。
没有碰到他。
只是停在那里,微微地颤抖着,像一只第一次张开翅膀的蝴蝶,还不敢飞,但已经在试了。
陆雨看着那根根尖。
他看见了上面那些细小的、银白色的绒毛,正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又一根一根地倒下去,像一片迷你的麦浪在风中起伏。绒毛的根部渗出了极细极细的水珠,不是汁液,不是能量,比那更清、更薄、更像是一种不应该出现在废土上的东西。
露水。
灰在出汗。不是热的,不是冷的,是紧张的。是那种第一次伸出手去触碰另一个人时的、手心冒汗的紧张。
陆雨把自己的叶子,慢慢地、轻轻地、像碰一只蝴蝶一样,碰了碰那根根尖。
—
那根根尖猛地缩了回去。
像被烫了一下。
灰的裂缝紧紧地闭上了,整个身体往后一缩,缩成比原来更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脑袋缩进壳里的蜗牛,像是一个鼓足了勇气表白的人,说完之后立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它在等。
等被拒绝,等被嘲笑,等那个“果然是这样”的结局。一百多年来,每一次它伸出手,等来的都是这个。它已经习惯了。
但它等来了一片叶子。
那片叶子没有离开,而是轻轻地、耐心地、像敲门一样地,叩了叩灰缩成一团的身体。
一下。
两下。
三下。
轻轻的,不急的,像在说:
我在。
我没有走。
—
灰的裂缝慢慢地张开了一条缝。
它看见了那片叶子——翠绿色的、带着绒毛的、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亮得不像话的叶子——就贴在它的身体上。
没有收回,没有离开,没有嫌弃。
就是贴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贴着。
灰愣住了。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它的经验里,每一次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后,紧接着就是更不好的事情。从来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这个选项。
但陆雨就是什么都没做。
只是贴在那里,像一棵树应该做的那样,稳稳当当地、安安静静地、理所当然地在那里。
灰又伸出了根尖。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比上一次更直,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像一个小孩子挨了打之后,擦干眼泪,又把手伸了出去——因为你还在。
根尖碰到了叶子。
这一次,它没有缩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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