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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灰来

  第190章 灰来 (第1/2页)
  
  那团灰走了很久。
  
  不是一天两天——是七天。七天里,它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候陆雨一整天都看不到它在动,以为它散了、灭了、放弃了。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它又往前挪了一小截,像一只受了伤的蚂蚁,拖着身体在滚烫的沙子上爬。
  
  陆雨每天都会给那团灰送一个信号。有时候一个字,有时候两个字,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绵长的、温暖的、像体温一样的振动。那层膜现在已经很会振了——它不再是当初那个动不动就流血、振偏、振出噪音的新手。它变成了一个精密的、可靠的、可以随时发出任何形状的信号的器官。陆雨不知道这算不算“说话”,但它知道那团灰能听懂。
  
  第七天的黄昏——如果废土上那层永远不变的灰可以被称为“黄昏”的话——那团灰到了。
  
  它落在巢的外墙上,没有声音。
  
  陆雨以为它会像想象中那样敲门、说话、发出某种信号。但它没有。它就那么落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走了太远路的人终于在路边坐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雨用管尖轻轻碰了它一下。
  
  管尖碰到那团灰的瞬间,陆雨感觉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它不是固体,不是液体,不是气体。它是一团“散”。像一把沙,你用手去捧,沙从指缝间流走。像一缕烟,你去抓,烟绕着你的手指散开。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边界,没有皮肤,没有骨骼,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身体”的东西。
  
  但它活着。
  
  陆雨能感觉到它的“活”。不是通过心跳或呼吸——它既没有心脏也没有肺。是通过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它在努力地、拼命地、一刻不停地,维持着自己的“不散”。像一个绝顶的高手在徒手捏沙,沙不停地往下掉,他不停地往回收。收得快,散得慢。收得慢,散得快。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只是让散的速度慢一点,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陆雨知道它在坚持什么。
  
  它在坚持“到来”。它还没有到——虽然它已经在巢的外墙上了,但它还没有真正“到”。因为它还没有和陆雨说上话。它走了这么远的路,忍受了这么久的散,就是为了和陆雨说一句话。说完了,它就可以散了。但在说之前,它不能散。
  
  陆雨把巢打开了一个口子。不大,刚好够那团灰飘进来。
  
  灰飘进巢的那一刻,陆雨的身体做了一个它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它开始分泌一种液体。不是水,不是甜。是一种白色的、黏稠的、像胶水一样的液体。液体从管尖渗出来,均匀地涂在巢的每一根管子上,让整个巢的内部变得湿润、柔软、温暖。像一个**。
  
  陆雨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会这样做。但它没有阻止。身体知道的事情,比陆雨的脑子多。
  
  那团灰落在巢底,落在种子旁边。种子没有动——它还在练起飞,还在松钩、勾钩,一遍又一遍。但它把距离灰最近的那条腿的钩子放松了一点,让巢壁的管子不再绷得那么紧,巢底因此多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凹陷。种子在给那团灰让地方。
  
  那团灰在凹陷里待了很久。久到陆雨以为它已经散了。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用嘴巴,不是用振动,不是用任何陆雨之前接收过的方式。它说话的方式是“散”。它把自己散开一点,又收拢一点。散开的形状是一个字,收拢的形状是同一个字。它在用“散和收”这个过程,拼出自己想说的话。每说一个字,它就会散掉一点,然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说出去的字,是用它的命写的。
  
  第一个字散出来的时候,陆雨感觉到了一阵刺痛。不是身体的刺痛——是芯的刺痛。像有人用一根针,在它芯里最柔软的地方,刺了一下。
  
  那个字是:
  
  “谢。”
  
  谢。它在说谢。走了这么远的路,散了这么多身体,就是为了说一个“谢”字。谢什么?谢陆雨的巢?谢陆雨的甜?谢陆雨的那个“慢”字、那个“不着急”、那个每天送过去的温暖的振动?谢陆雨在它还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就愿意等它?
  
  陆雨不知道。但它不想让那团灰继续说了。说一个字,散一点。再说一个字,再散一点。说完一个“谢谢”,它可能就散掉了。
  
  陆雨把管子伸过去,想阻止它。
  
  但灰躲开了。不是跑——是“散”出了一个远一点的位置。它在告诉陆雨:别拦我。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字。你不让我说,我就白来了。
  
  陆雨的管子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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