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序幕 (第1/2页)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西伯利亚冷空气的余威在秦岭山脉的巍峨阻挡下彻底溃散,温暖的东南季风顺着连绵不绝的铁路线和刚刚拓宽的柏油高速公路,将带着南方特区海水咸腥味和温润气息的春风,大口大口地吹进了这座掌握着半个地球工业命脉的超级都城——西京。
如果一个哪怕只是离开这里五年的老兵在此时的西京市街头醒来,他绝对会陷入一种严重的认知错乱。
这座城市的宏观天际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西京市的天空总是被一种带着煤烟味的淡灰色所笼罩。那些代表着大西北绝对防御力量和重工业暴力的巨型红砖烟囱,曾经像密集的钢铁森林一样矗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日夜不停地向着平流层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和白色的蒸汽。
但现在,这些工业图腾正在被有计划地抹除。
就在三天前,位于城西的西北第一特种冶炼厂那根高达一百五十米、曾经是西京市地标的二号高炉主烟囱,在定向爆破的沉闷轰鸣声中轰然倒塌。几吨重的烈性炸药精准地切断了它底部的承重结构,庞大的砖石躯体在重力的拉扯下折叠、粉碎,扬起的漫天尘土宣告了一个纯粹依靠粗放型钢铁冶炼来支撑城市心脏的时代正式结束。
为了改善这座千万人口超级大都市的人居环境和底层生态,大西北政务院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动用了行政指令和物流运力,将高污染的初级冶炼、重化工产能以及粗加工车间,强行向着西北更深处的荒漠无人区,以及沿海的特种工业区进行了系统性的转移。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钢筋混凝土与玻璃混合结构的高楼。这些建筑的外墙不再是过去那种单调的灰白色或暗绿色。大面积的深色防爆反光玻璃幕墙开始在新建的商业中心、金融大厦和科研办公楼上普及。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这些玻璃幕墙折射出冷硬、璀璨的光芒,将整座城市的轮廓切割得如同硅晶格一般锋利。
而当夜幕降临,这座城市才真正展现出了它有别于白日钢铁轰鸣的另一副面孔——一副充满了消费主义、商业活力和电磁光影的迷幻面孔。
随着基础电网的超负荷供电能力溢出,城市的照明不再局限于昏黄的白炽灯和路灯。粗大的充气玻璃管被熟练的霓虹灯工匠弯折成各种复杂的文字和图案。管内部被抽成真空,随后充入精确配比的惰性气体。在两端施加高达上万伏特的高频交流电激发下,气体分子核外电子发生高频跃迁,释放出夺目的光子。
氖气发出穿透力极强的红光,氩气混合水银蒸汽发出冰冷的蓝光,氦气则透出温暖的粉色。连绵数十公里的霓虹灯招牌,将西京市的主干道——长安大道照耀得如同白昼。
“华夏第一百货大楼”、“西京微电子及半导体交易中心”、“南方鹏城特区商品直销城”、“友谊高档钟表行”……这些五颜六色、高达十几米的巨型光影,倒映在刚刚被市政洒水车清洗过的柏油路面上,交织出一幅充满了商业气息、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长卷。年轻的男女穿着颜色鲜艳的翻领风衣和牛仔裤,在霓虹灯下穿梭,商店的橱窗里播放着来自南方的流行音乐。
清晨七点,二十四岁的林悦推开租住公寓的防盗铁门,快步走下楼梯。她住的这栋六层砖混居民楼,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由某个单一工厂包办分配的职工家属院,而是由市政房产公司面向社会公开出租的商业化公寓。
林悦今天的打扮在这个年代的西京街头显得格外亮眼。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腰部带有束带的米色卡其布风衣,下半身是时下刚刚从南方特区流行到内地的深蓝色微喇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半高跟皮鞋。她的肩膀上挎着一个精致的黑色人造革单肩包,包的侧面口袋里,甚至还露出了一个银灰色的、体积只有砖头三分之一大小的便携式磁带随身听。
这身装扮如果放在十年前的西京街头,绝对会被保卫科当成奇装异服的异类拦下来盘问,甚至会面临思想作风的审查。但在今天,在一九八二年的早春,这只是西京市大量涌现的年轻白领、特别是那些在微电子和数据处理行业工作的新锐阶层的日常标配。
林悦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小区门外十字路口的一处早点摊前。
清晨的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孜然、八角和炖肉的混合香气。早点摊的结构很简单,一辆由旧三轮车改装的流动摊位,上面架着一个巨大的铝制蒸锅和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烤炉。
“张叔,老规矩,一个精瘦肉夹馍,多浇点腊汁,再来一碗热豆浆,带走。”林悦从单肩包里掏出一个印着精美花纹的钱包,抽出两张崭新的一元纸币递了过去。
摊主老张是个五十五岁上下的中年人。他虽然系着沾满油污的白围裙,但身板挺得笔直。他手脚极其麻利,右手握着一把沉重的碳钢菜刀,在厚实的圆形砧板上将一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剁得粉碎,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笃笃笃”的密集节奏声。随后,他用刀面将碎肉一抄,夹入刚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烫得烫手的白吉馍中,再从旁边翻滚的黑色大锅里舀起一勺浓郁的肉汁,均匀地浇在肉馅上。
老张在递过肉夹馍的时候,露出了他那双骨节异常粗大、手背上布满明显烫伤疤痕和暗色金属粉尘沉淀的双手。那是常年在没有空调的机加工车间里,和数千度的高温铁水、飞溅的钢花以及沉重的锻锤打了几十年交道留下的不可逆印记。
仅仅在一年半以前,老张还是红星重型拖拉机制造厂铸造二车间的老钳工。在那场席卷全城、冷酷无情的大厂改革风暴中,由于铸造车间引进了全新的全自动封闭式电炉和数控机床,对人工体力的需求呈现出断崖式的下降,而对操作代码输入和微米级精密参数的读取要求直线上升。
文化程度只有小学三年级、连说明书上的英文缩写都看不懂的老张,无法适应新设备的操作逻辑。在效率至上的法则下,他被列入了第一批买断工龄、推向社会的下岗名单。
当时拿到通知单的那一刻,老张觉得头顶的天都塌了。他十几岁进厂,把一辈子的青春和汗水都融化在了那个车间里。几十年的铁饭碗,说砸就砸。他甚至跟着一帮同样被裁掉的老伙计,去总厂的行政大楼门口堵过大门,甚至以死相逼。但一切基于情感和过往功劳的抗议,都显得如同螳臂当车般徒劳。
拿着买断金,老张在家里整整消沉了一个月,每天抽着闷烟,看着墙上挂着的劳动模范奖状发呆。但生活不会等待任何人,家里的米缸要见底,孙子的学费要交。最终,被生存法则逼到了悬崖边上的老张,咬着牙放下了老工人的尊严,走上了街头,支起了这个早点摊。
“林丫头,今天起得又这么早。你们那个什么交通数据中心,天天对着那些发光的玻璃屏幕,比咱们当年在锅炉边上炼钢还要忙?”老张笑着把热气腾腾、用油纸包好的早饭递给林悦,又利索地从白铁皮桶里舀出一碗滚烫的豆浆,用塑料盖封好口。
“是啊张叔,月底了。南方特区那边七个深水港的春季出口货物要赶着装船,我们这边要汇总全华夏铁路网十几万节车皮的货运调配数据和节点时序,机器的电源二十四小时都不能拔。”林悦接过早饭,将零钱放进老张的钱盒里。
她看了一眼老张摊位前排起的足有十几个人、甚至延伸到非机动车道上的长队,笑着说道:“张叔,您这肉夹馍的手艺真是绝了。这生意看着比上个月又红火了不少啊。”
老张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辛酸与释然的感慨。
“林丫头,不瞒你说。刚下岗被厂里踢出来那会儿,我连从这立交桥上跳下去的心都有。”老张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过一丝属于商人的精明和踏实的光芒。
“可这大半年顶着风吹日晒摆摊下来,你猜怎么着?”老张拍了拍那个装满零钱和毛票的铁盒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就这个破三轮车,我这一个月起早贪黑赚下来的净利润,抵得上我在拖拉机厂干大半年的死工资!虽然每天早上四点就得起来和面炖肉,累得腰酸背痛,但赚的每一分钱,那都是实实在在揣进自己热乎乎的兜里的!”
“不用再看车间主任的脸色,不用天天去开那些没用的会,只要你肯下死力气,只要你的东西好吃,这满大街的活人就能让你发财。”
林悦听着老张的话,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宏大的道理。她作为经济体系中的数据处理者,太清楚这背后的底层逻辑了。
这就是市场法则那冰冷残酷却又充满无限生机的双刃剑。大西北政务院在完成了重工业的原始底盘积累后,切断了对冗余人员和低效机构的输血,把他们一脚踢进了名为“市场”的冰冷洪流中。游不到对岸、适应不了新规则的,只能在底层痛苦挣扎,甚至被时代彻底淘汰;但只要你敢于扑腾,敢于放下身段去适应,这片伴随着十亿人口温饱问题解决而刚刚放开的巨大消费市场,就能提供远超计划体制内死工资的恐怖财富回报。老张,就是这成百上千万完成痛苦蜕变的社会细胞之一。
林悦吃着肉夹馍,走到十字路口。她没有去挤那辆已经人满为患、车厢里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铰接式无轨电车。她站在路边,对着车流挥了挥手。
不到半分钟,一辆涂装成醒目明黄色的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这并非从欧洲或日本进口的高级轿车,而是汽车制造总厂最新实现全流水线量产的长安-200型民用轿车。流线型的全钢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底盘扎实,搭载着一台性能极其稳定、油耗控制极佳的直列四缸电喷发动机。
随着西京市像林悦这样的中等收入白领群体的迅速扩大,对出行效率和舒适度的需求激增。出租车行业在西京市如雨后春笋般兴起,成为了城市交通毛细血管的重要补充。
林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厢里没有浓烈的汽油味,座椅包裹着干净的仿皮材质。
“师傅,去西京信息产业园区,交通数据处理中心。”
“好嘞,您坐稳。”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熟练地挂上档位,轻踩油门。
出租车平稳地汇入了早高峰的庞大车流中。
车窗外,自行车的洪流依然是这座城市最壮观的风景线。成千上万辆飞鸽和永久牌自行车在非机动车道上汇聚成一条黑色的钢铁河流,车铃声此起彼伏。
但在宽阔的机动车道上,景象已经与几年前截然不同。各种涂着鲜艳颜色、装载着封闭式集装箱的重型货车、涂着冷链标志的厢式生鲜运输车,以及越来越多的私人购买的微型轿车和偏三轮摩托车,在红绿灯的精确指挥下,有序地在八车道的主干道上穿梭。
当出租车经过市中心宏伟的钟楼广场时,林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广场上方、镶嵌在百货大楼外墙上的一块巨大屏幕吸引。
那绝对不是传统的彩绘广告牌或者简单的霓虹灯。而是一块面积超过一百平方米、由数以百万计的高亮度发光二极管密集拼接而成的巨型全彩电子显示屏。
屏幕的刷新率极高,画面没有任何频闪,即使在白天的强光下,色彩依然饱满锐利。
屏幕上正在实时播放着今早的中央新闻和经济数据简报。
“昨日,南方鹏城特区及周边十四个深水港第一季度出口创汇核心数据汇总出炉。我国轻工业制成品、精密机床及电子元器件出口总额,在去年同期高基数的基础上,再次实现百分之四十五的暴增,打破历史最高记录!”
伴随着播音员洪亮、充满自信的声音,巨型屏幕上切换出了令人震撼的高空俯拍画面。
在南方碧蓝的海湾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集装箱深水码头上,数十台高达五十米的重型桥式起重机正在日夜不停地运转。它们像不知疲倦的钢铁巨臂,将堆积如山、涂着红蓝各色防锈漆的标准化二十英尺和四十英尺铁皮集装箱,稳稳地吊装进那些排水量达到十万吨级的远洋巨轮货舱内。
“依靠华夏主导制定的全球集装箱标准化海运体系的绝对物流效率优势,我国出产的高性价比商品,在欧洲及北美市场的占有率稳步攀升,已经彻底击穿了对方在中低端消费品领域的本土制造防线。我国本月度外汇储备盈余……”
林悦看着那不断跳动的庞大阿拉伯数字,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
这块矗立在市中心的巨型LED屏幕本身,就是大西北在半导体工业和光电显示领域产能溢出的一个微小缩影。那些发光的二极管芯片,正是由西京市郊外的晶圆厂在数万级无尘车间里切割、封装出来的。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驶离了喧嚣的传统商业区,在西京市高新区——信息产业园区的一栋三十层高的全玻璃幕墙大楼前停下。
这里没有炼钢厂那种震耳欲聋的重型锻锤轰鸣,没有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也没有满载矿石的重卡扬起的粉尘。
这片园区异常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令人敬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由大量电子元件在运转时加热绝缘树脂和塑料外壳后散发出的干燥、略带焦香的电子气味。
林悦付了车费,快步走进大厦挑高十米、铺着大理石地面的豪华大堂。
她乘坐高速电梯,看着楼层指示灯在短短几十秒内飙升,来到了十五层——大西北交通物流数据处理总中心。
推开厚重、带有指纹密码锁的隔音玻璃大门,大厅内部的景象呈现出一种冰冷、严密且高度抽象的硅基秩序感。
面积达两千平方米的无柱大厅内,没有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也没有算盘拨动的声音。
超过三百台方方正正、外壳呈现出极具科技感的米白色的机器,整齐划一地排列在白色的办公桌上。
这些机器由三部分组成:主机箱平放在桌面上,正面是一块散发着柔和绿色荧光的阴极射线管显示器。显示器的下方,连接着一块带有上百个按键、敲击起来发出清脆机械回弹声的厚重机械键盘。
这就是大西北计算机科学研究所授权核心技术、交由地方几大电子联合厂通过流水线大规模量产的第一代国产商用微型计算机工作站——昆仑-PC100。
它不再像它的前辈“昆仑一号”或“昆仑二号”那样,需要占据整个防空洞或者一层楼的面积,也不再需要专门的大型液氮冷却系统和专职的维护工程师团队。
它内部那块作为核心运算大脑的中央微处理器,大西北的物理学家和光刻工程师们,已经利用紫外线平面光刻工艺和极高纯度的硅晶圆提纯技术,将数以十万计的微小晶体管逻辑门,强行刻蚀、集成在了一块面积只有成人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这种算力密度的空间折叠,赋予了这台放置在桌面上的小机器,超越了十年前一座超级计算机中心的恐怖运算能力。
林悦走到自己的独立工位前,将皮包挂在椅背上。她伸出食指,按下主机面板上那个醒目的红色电源开关。
“嗡——”
机箱内部的小型轴流散热风扇瞬间启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声。
紧接着,五点二五英寸的软盘驱动器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机械寻道读取声。磁头在涂满氧化铁的磁性圆盘上快速移动,读取着操作系统的底层代码。
几秒钟后,原本漆黑的显示器屏幕亮起。绿色的光标在黑色的背景上闪烁,一行行自检和启动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最终停留在了一个等待输入指令的命令行界面。
坐在林悦工位对面的,是今年五十八岁的老账房先生,陈算盘。
陈算盘是这间充满未来感的大厅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依然保留着旧时代印记的人。他在大西北铁路调度总局干了整整四十年。从蒸汽机车时代开始,整个西北、华北铁路网的煤炭运费核算、车皮周转率统计,全靠他那颗惊人的大脑,带着手底下几十个徒弟,日夜不停地在一张张宽大的牛皮纸上拨弄算珠。他的一手算盘打得出神入化,甚至能做到盲打和多路并行计算,是系统内公认的活体计算机。
但现在,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过了他的算盘。
陈算盘今天穿着一件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戴着厚重的老花镜。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台散发着绿色荧光的昆仑-PC100显示器,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腿上,眼神中依然残留着老一辈人对这种完全没有机械运动部件的魔盒的深深不信任与抗拒。
“林丫头。”陈算盘手里习惯性地捏着一把包浆的红木小算盘,眉头紧锁地看向对面的林悦。
“这通了电的铁盒子,里面连个齿轮都没有,它就真能算得准?昨天下午各路局报上来的,可是南方特区十三个深水港的春季集装箱转运需求数据,外加北方五个大煤矿的紧急调配请求。那可是牵扯到七千多列货运火车、几千万组始发地、目的地和吨位数字的交叉核算啊。”
陈算盘举起手里的算盘晃了晃,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担忧。
“这要是错了一个小数点,或者算错了一条股道的占用时间,那几百节车皮的货就得全发错地方,甚至会让京广线上的火车直接撞在一起!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故!以前我们几十个老伙计,关在屋子里算上三天三夜,还得复核两遍才敢下发调度令。”
林悦将一份厚达几十页的纸质原始需求报表放在桌子上,白皙的双手轻轻放在机械键盘的键位上。她看着陈算盘紧张的样子,露出了一个自信而温和的笑容。
“陈师傅,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机器的脑子,比咱们大厅里这三百个人加起来,再乘以一万倍,转得都要快。”
“您看好了。”
林悦转过头,目光瞬间变得极其专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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