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傻儿瞎娘 (第2/2页)
“于何处?”
“就在此处。”
“官差闯入我家院内何故?”
“捉你儿。”
“何故?”
“充丁。”
“何差?”
“建阿房宫。”
“国法云,家中一男,不予充丁。”
瞎娘不卑不亢,字字有力。
“国法?哪国法?”
“燕法!”
一众闻听哄院大笑。
“那是哪年的黄历?如今已是大秦的天下,你尊得哪家的法?”
瞎娘竟笑了,起初是轻笑,越笑越洪亮,越笑越癫狂,笑得众差役面面相觑,心胆生虚。
“你个疯老婆子,笑……呃笑什么?”
“我笑尔等昨日食燕俸,今日捧秦碗。做了新人狗,忘了旧主恩。可怜吾大儿,沙场去抗秦。为国把躯捐,尸骨无处寻。现如今,二儿却要为那秦人建宫殿。可悲乎?可笑乎?”
“一个又疯又瞎的老婆子,少跟她啰嗦,抓人。”
“儿啊,娘今日怕是护你不住了。听为娘一句话,为了姬家香火,儿你就苟活罢。”
言毕,一头撞向院中石碾,血溅当场。
傻儿疯牛般扑向娘亲尸首,差役们疯狗般扑向傻儿,傻儿反抗,可惜,牤牛架不住群狗。
淅淅沥沥的小雨,没完没了地下。像是为瞎娘哭泣;为战争中死去的人哭泣;为疫病中死去的人哭泣;为天下苍生哭泣。
路面泥泞难行,草鞋裹上泥浆,又滑又笨,逾加难行,脚像泥鳅一样“咕咕唧唧”在鞋里头打滑。有人索性甩掉草鞋,赤足前行,其他人纷纷效仿。于是,道路两侧丢下两排和成泥蛋的草鞋。
粗麻绳串成的队伍蜿蜿蜒蜒,仿佛长蛇。队伍中时不时有人摔倒,他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便会被麻绳牵扯,一同摔倒,整条人蛇便停滞不前,便会有一两名距离最近的,身着皮甲、绑腿布鞋的押解兵卒冲上前,用脚踢或是用戟戳那人的屁股,并骂骂咧咧地催促那人赶快爬起来继续走。
有的人摔倒是因为路滑,爬得起来;有的人是因为路滑加上饥饿乏力,勉强爬得起来;有的人是因为路滑、饥饿乏力加上生病,未必爬得起来。遇上这样的,当兵的如何处理呢?一般情况下,为了不影响队伍行进,会解开那人,拖出队伍,当众乱戟戳死。为什么不直接扔下,任其自生自灭?为了杜绝装病者效仿,如此一来还有谁人敢装病呢?就是真病也尽量咬牙挺着,倒下去起不来的都是实在挺不住的,他们知道倒下去的后果,只求速死。
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就是跑肚拉稀者。没人敢蹲下来脱掉裤子方便,憋又憋不住,只能边走边拉,扎起的裤筒子能藏粪便,味道是藏不住的。这种情况一旦被发现,也活不成,比生病起不来的人更惨——直接活埋。
为什么要活埋?虽说疫情已过数月,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是么?怕瘟病卷土重来,沾染了他人。挖坑是个苦差事,当兵的才不会自己动手,这种出力的活儿,自然由被押解的壮丁们完成。
傻儿就亲眼目睹,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被丢进坑里,坑边站着一圈劳丁,一锨一锨往坑里填土,其实不是土,是泥。
老汉咧着灌进泥浆和雨水的嘴,鬼哭狼嚎般求饶,“俺就是着了凉,没染瘟病啊,俺就是拉肚子,俺能走啊,饶了俺吧!”然而管他叫破喉咙,还不如放个屁,泥水照样一锨一锨拍下来。心软不忍的劳丁,每扔一锹泥水下去,尽量避开老汉身体。有那么三两个家伙可就没那份善心了,恶作剧般将泥水扬到老汉头顶,看着老汉泥头和脸的狼狈相,嬉笑不止。他们大概是没想过,万一自己拉稀了会是个什么下场?
泥土至胸气难出,由于充血,老汉的头颅胀得像个大紫茄子。先是嘴巴,一窍流血,这个时候,老汉尚能断断续续求饶,“饶……饶了俺吧……俺喘不过气啦……憋死俺啦……”。
接下来二窍、三窍开始流血,也就是两个鼻孔。这个时候,老汉的意识开始模糊,大概也明白了求饶无用,便想破口大骂。嘴巴像被丢上岸的鲶鱼一样,喔喔的扩着,却发不出多少声音,胸腔被挤压得仅存一点的空气难以支撑其破口,更不用说大骂了,只能从嗓子眼儿里含含混混挤出几个字,“操……操……你们……的娘!操……操……你们的……娘,操……我操……。”
血水被雨水冲刷,骂声被风声吹散。泥土将近脖颈,四窍、五窍开始流血,也就是两个耳朵眼儿。此时的老汉已经只有一丝丝进气,完全没有了出气,有没有意识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