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眉头 (第2/2页)
在金华待的这段日子,他被晾出了满嘴的火泡和满心的怨气。
顾沉舟没跟他撕破脸,却也从未给过他半点面子。
见面只有过一次,自己在那场会面中被问得哑口无言,像个被当场拆穿把戏的骗子,他咽不下这口气,可又拿顾沉舟没有办法。
“走吧。”马承恩转身上了车,重重关上车门。
回到山城,他没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自己在军政部的临时办公室,他把自己在金华前线的所见所闻,或者说,他所认定和加工过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份长达十余页的报告。
报告里,顾沉舟被描述成一个骄横跋扈、拥兵自重、避战自保的地方军阀。
渡江不攻余杭,是“保存实力”;不把军委会的命令当回事,是“目无中央”;当众质问特派员,是“蓄意羞辱中枢”。
马承恩在报告最后写道:“顾沉舟以抗战之名,行割据之实。长此以往,浙东恐非中央所有。”
何应钦拿到这份报告时,眼睛一亮,他把报告压在手里反复看了三遍,逐字逐句地圈改润色,抹去了一些过于露骨的抱怨,换上更冠冕堂皇的措辞,他深知委员长厌恶什么,不是将领保存实力,而是将领公然挑战中央的权威。
马承恩的报告正好打在最敏感的地方。
何应钦满意地合上卷宗,叫来秘书:“送委员长办公室,越快越好。”
几天后,军委会发来一封措辞异常严厉的电令,直接越过战区,指名道姓发给顾沉舟:
“富春江既已突破,为何不乘胜追歼,反将部队撤至南岸?限五日内呈报渡江、攻杭方案,否则以贻误军机论处。”
电令送到金华前线指挥部时,方志行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他把电文递给顾沉舟,嘴里小声骂了一句:“又是何应钦那帮人在背后使坏。马承恩回去添油加醋,他们正好借题发挥。渡江攻杭,说得轻巧,鬼子对岸都缩成刺猬了,他们哪只眼睛看见战机了?”
顾沉舟读完电文,脸上连一丝怒意都看不出来,他把电文折好,压在案头的文件下面,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几个士兵在晾晒被雨水打湿的绑腿。
过了半晌,他忽然问方志行:“你说,这封电令是写给我看的,还是写给谁看的?”
方志行一愣:“自然是发给司令的。”
顾沉舟摇了摇头:“也是发给山城那些等着抓我把柄的人看的。他们需要这么一个姿态,证明他们在管我。我要是真按他们说的去渡江,死了人、败了仗,他们第一个把我推出去顶罪;我要是回电硬顶,他们就说我抗命。所以不能顺着他们的节奏走,也不能完全不理。回电要写得客气,但每一句都得让他们挑不出毛病,也得让老蒋明白,我顾沉舟不是三岁娃娃,不会拿命去填别人的脸面。”
他坐回桌前,提笔亲自拟了回电:“富春江桥头堡之战,日军援军先锋云集,若恋战不退,恐重蹈敌北泽覆辙。余杭为日军江浙命脉,守军有备,不可轻试。职部正积极筹措,待战机成熟,即行东进。”
“再加一句:所有部署,以保存抗日有生力量为第一要义。发出去。”
方志行接过电文,读了读,忽然笑了一下:“司令这封回电,表面上是汇报,实际上每个字都封着他们的嘴。”
顾沉舟说:“他们本来也没打算听我解释,这封电是写给历史和弟兄们看的。真相如何,迟早有人会记得。”
当天傍晚,陈诚从第六战区发来密电。电文不长,却字字沉实:“山城有小人作祟,贤弟宜稳步前进,不可落下口实。凡事三思,兵不可轻动。”
顾沉舟看完,让方志行把电文存了,没过多久,白崇禧也托人带话过来,说他已在军委会上明确表态。
“东线情况特殊,不宜急攻”。
话传得轻描淡写,但顾沉舟知道,白崇禧在那个场合说出这句话,分量不轻。
夜里,顾沉舟给陈诚回了电话,线路有些杂音,陈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关切,也带着长辈对后辈的欣赏:“你那里的压力,我都听说了。马承恩那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你要沉住气,这个时候不能跟他们正面冲突。你在浙东打的仗,每一场都记在账上,跑不掉的。”
顾沉舟握着听筒,沉默了片刻,说:“陈长官,我现在不想别的,只想把自己这摊子守得结结实实。鬼子在对岸天天修工事,我要是有半点冒进,最开心的就是冈部。几万弟兄在我手里,我不能为了几份报告和一封电令,就拿他们的命去赌一场看不到头的攻城战。兵书上说,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现在做的,就是让自己不可胜。剩下的,等时间。”
电话那头,陈诚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穿过电流,带着几分欣慰和感慨:“好。我在军中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会打仗的,但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不多。记住,仗要打赢,命要保住。山城这锅水,等打得差不多了,自然会清。你在浙东,我很放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前线的情况,才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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