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两岸 (第2/2页)
　　
　　四月的一天，顾沉舟在金华主持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
　　
　　这次会议没有让各军主官坐满一屋子，只叫了方志行、郑纲和根据地政权建设口的几个核心干部参加。
　　
　　会议设在金华城西一间旧祠堂里。顾沉舟把所有人都叫到地图前面，没有开场白，直接说了一句：“今天是来商量一件事的。这件事不打枪不流血，但比打一场硬仗还重要。“
　　
　　方志行和郑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隐隐的期待，他们早就感觉司令心里在盘一盘更大的棋，只是一直没有摊开说。
　　
　　方志行私下里跟郑纲嘀咕过几次，“司令这些天看情报的时候老在赣区那边画圈，画的也不是兵线，倒像是画田亩。“
　　
　　郑纲当时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可他心里清楚，顾沉舟在南岸扎下根来之后，目光就从来没真正离开过那片连接浙西和赣区的狭长地带。
　　
　　现在，可能是时候了。
　　
　　顾沉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手写的提纲，平铺在桌上。
　　
　　提纲一共五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政权建设“到“税制改革“，从“兵工扩能“到“民防体系“，每一页都让人看得心惊。
　　
　　顾沉舟指着浙西和赣区的交界处，对众人说：“富春江的对岸，冈部十万兵守着。我们要过江打余杭，山城不让、补给也不够。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仗打不了大的，就做大的事，把浙西和赣区的地盘连成一片，把政权扎下去，把兵工厂扩大，把税收和粮食握在自己手里，把老百姓真正变成我们的后盾。等这一套做完，不要说富春江，将来无论向北还是向南，我们都有跟任何人掰手腕的本钱。“
　　
　　郑纲俯身凑近看了看提纲上的细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抬起头来，声音压得有点低：“司令，这一套做下来，少说半年。半年里我们跟冈部就这么隔着江耗着？他万一提前动手呢？“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落在地图上的几片碎屑轻轻拂掉，才说：“冈部不会提前动手的，他手上的援军还没完全整合，他的工事还有缺口没有补上，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摸清楚我们的底牌。冈部这个人不做没把握的事。等他觉得他把我们看透了，他才会动。那就看谁先把谁看透。“
　　
　　“我把你们叫来，不是让你们现在就拍胸脯说干得成。我是让你们先看清楚这五页纸上写的每一行字，想清楚里面有多少坑、多少坎，然后告诉我，最短要多久，最快要怎么干。我们要抢在冈部把我们看透之前，先把自己长结实。“
　　
　　他没有提“保存实力“，也没有把话说得激昂。
　　
　　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顾沉舟的目光已经从富春江对岸收了回来，落在了自己脚下这片正在一点点变厚的土地上。
　　
　　方志行悄悄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拳头，郑纲则低头重新翻着那五页纸，嘴里无声地数着什么，像是在心里已经算起了账。
　　
　　“这盘棋，比打余杭大得多。“顾沉舟最后说了一句，算是给这次会议定了调。
　　
　　会议结束后的几天里，根据地的各项部署开始提速。
　　
　　郑纲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兵工厂的工棚里，跟技师们围着一台简陋的车床改膛线、试火药配比，常常一身机油地干到半夜才回住处；方志行把行政公署的干部一批批派往浙西新收复各县，每一批出发前他都亲自交代三件事，“钱粮公开、减租减息、告状直通“，把这十二个字翻来覆去地念，直到每一个干部都能倒背如流；顾沉舟则依旧每天看情报、巡江防、练部队，平静得像这富春江的水，看不出底下藏着多少旋涡。
　　
　　只有每晚在灯下翻着郑纲送来的生产报表和方志行递上的政权建设进度时，他眉间才会微微舒展。
　　
　　富春江北岸的余杭城里，冈部直三郎也在灯下翻着一份简报。
　　
　　简报的末尾附着一张地图，图上用红铅笔画着几条虚线，那是对南岸兵力重新配置的推测，他把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对旁边的大野丰说：“顾沉舟在修院子。“
　　
　　大野丰一愣：“修……院子？“
　　
　　“他在南岸修一个能关起门来过日子的院子。“冈部把茶杯搁下，目光落在桌角那幅南岸地形图上，“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渡江打余杭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山城不给他足够的支援，他的补给线拉得太长，打下来也守不住。与其赌一把大的，不如把后院收拾干净，慢慢把根扎深。“
　　
　　“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稳。“
　　
　　大野丰犹豫着问：“那我们……要不要提前施压？“
　　
　　冈部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压什么？他现在巴不得我压上去，好让我把拳头伸到他的火力网里去。我不压。我陪他修院子。他修他的，我修我的。等到谁的院子先修好，谁就是下一步先动手的那个人。“
　　
　　“把侦察力量再向南推二十里，我要知道他每天往浙西运了多少粮食。“
　　
　　两岸的对峙还在继续。江雾起了又散，散了又起。
　　
　　冈部在北岸等着，顾沉舟在南岸等着。
　　
　　两个聪明人隔着一道江水，各自盘算着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