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 坠入魔渊(二) (第2/2页)
李静站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嘴角那丝笑又浮上来了。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抛出一根骨头,看狗去捡:
“凌师弟要不——自己去?我们在这等着凌师弟。”
她把“等着”两个字咬得特别轻,轻得像在说“一路走好”,轻得像在说“永别了”。
凌墨猛地转头,瞪着她。
那双眼睛——一只完好的右眼,一只被面具遮住的左眼。那只右眼里,有火在烧,有血在涌,有恨在长。那火从瞳孔里烧出来,烧得她脸上发烫,烧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可那半步,她很快就收回来了,重新站稳,下巴仰得更高,嘴角那丝笑扯得更开。
凌墨盯着她,盯了片刻,扭头,最后看了一眼马健民。
马健民站在船头,背对着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凌墨盯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裂开了。他心知:这马师兄跟李静就是一伙的。说什么来支援方师姐、柯琳,跟本就是来落井下石、看热闹的。那有什么宗门师兄情谊?那有什么同门之谊?全他妈是狗屁!全他妈是演戏!从登船那一刻起,这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的局。
想到这里,他不由怒由心生。那怒从丹田里烧起来,烧过气旋,烧过经脉,烧过胸口,烧到喉咙。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哼!”
那声“哼”像炸雷,在船上炸开,震得船板都颤了颤。李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赵虎往后退了一步,侯三从船尾探出头来。
凌墨纵身一跃,从船上跳下去,向那白点飞去。
他的身影在魔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像一柄出鞘的刀。月白色的外袍在风中翻飞,脸上的黑银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面具底下的左眼眶里,血月猛地跳了一下。
马健民猛地转身,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凌师弟!你这是做撒!”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着急,没有半点担忧,只有做给别人看的“姿态”。他的手伸在半空,像要抓住什么,可那手指,连弯都没弯一下。
李静站在船边,往下看,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嘴角那丝笑终于压不住了。她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整张脸都亮了。她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可每个字都像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凌师弟真是艺高人胆大呢。”
她把“艺高人胆大”五个字拖得老长,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化了才吐出来,甜得发腻,腻得人心头发慌。
侯三从船尾走过来。他走得不紧不慢,像逛集市,像看戏。他走到船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盯着李静和赵虎,嘴角那丝笑扯到了耳朵根。他开口,声音尖细尖细的,像老鼠叫,可每个字都像刀,又利又毒:
“还不动手?”
李静和赵虎同时收了笑。那收,不是慢慢收,是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啪”的一声,笑就飞了。三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撞出火花,撞出毒液,撞出压抑了整整一路的杀意。
李静抬手,运转全身灵气。灵气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冲,冲进手臂,冲进手指,冲进掌心。她的掌心亮起来,亮出一团青色的光,那光在魔气中挣扎,一明一暗,像鬼火。
赵虎也抬手,那只蒲扇大的手掌上,凝聚着一团土黄色的光,那光厚重、沉闷,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
侯三也抬手,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上,凝聚着一团漆黑的光,那光浓得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浆,和四周的魔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魔气,哪是他的灵气。
三股灵劲,三道光芒,在三人的掌心凝聚、翻涌、膨胀。
三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压抑了太久的恶毒,有憋了太久的痛快,有等了太久的兴奋。
“动手。”侯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三掌齐出。
三股灵劲从三人掌心射出,像三条毒蛇,从船上窜出去,撕开魔气,撕开黑暗,撕开风声,直直地撞在凌墨的后背上。
“轰——!”
一声闷响,像炸雷在魔渊中炸开,震得四周的魔气都翻涌起来,像煮沸的水,像发狂的兽。
凌墨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弓,像一只被踩断脊梁的虾。他嘴里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在空中散开,像一朵暗红的花,像一片破碎的霞,像一颗坠落的流星。那血花在魔气中飘了飘,被黑气吞没,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像折了翼的鸟,像被射中的猎物,往下跌落。风声在耳边呼啸,魔气在四周翻涌,黑暗在脚下张开大口,等着吞没他。
他艰难地转过头,往上望去。
船上那几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几个黑点,像几只蚂蚁,像几粒尘埃。可他看清了他们的脸——李静在笑,赵虎在笑,侯三在笑。三张脸,三种笑,可那笑底下,是同一种东西——恶毒,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毒。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涌上来第二口血。那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咽下那口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那两个字从面具底下冲出来,带着血丝,带着恨意,带着从骨头里烧出来的火:
“你们……”
李静站在船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在魔气中挣扎、坠落、变小。她嘴角那丝笑终于不用压了,终于可以放肆地、畅快淋漓地、从心底里笑出来了。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整张脸都亮了,亮得像一盏灯,亮得像一把火。她开口,声音脆脆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夸一朵花真好看,可每个字都像毒箭,往凌墨心口上射:
“凌师弟一路走好。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