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残躯泣血撑危城 寒营谋寇压漠南 (第1/2页)
漠北长夜褪尽,灰蒙蒙的鱼肚白艰难爬上天际,惨淡微光死气沉沉覆在和林城头。整整一夜的浴血厮杀渐渐停歇,可冲天狼烟没有半分消散,丝丝缕缕缠裹在高耸城墙之上,乌黑烟气混着浓重血腥、焦糊烟火、铁甲寒锈的味道,死死闷在整座城里,钻入口鼻,浸透肌理。
彻夜刀枪交击的脆响、人马惨嚎、箭矢破空的锐鸣尽数沉寂,余下的只有死寂里细碎的**、寒风呼啸穿过垛口的呜咽,还有脚下血土吸饱温热,被晨寒冻得发硬发黏的沉闷声响。昨夜城内叛贼内乱骤起,南门血战死守,好不容易将乱党镇压、城外先锋逼退,整座和林没有一丝得胜的喜色,从上到下,只剩深入骨髓的死寂、疲惫与压顶的惶恐。
城墙顶面宽阔绵长,满目皆是惨烈狼藉。青黑青石砖被血水浸透,沟壑缝隙里全是凝结的暗红黑血,踩上去黏滞打滑。遍地横七竖八散落断裂箭杆,箭镞卷刃带血;碎裂滚木拦腰折断,木茬尖利狰狞;弯折崩口的环刀、断矛、裂甲胡乱堆叠。城下战死兵卒的尸身层层交叠,有的死死攥着兵刃维持拼杀姿态,有的胸膛被长矛贯穿,冻血封住伤口,僵硬冰冷。寒风扫过,卷起细碎尘土,落在惨白僵硬的尸面,满目凄怆。
靠墙垛根,密密麻麻蜷缩着满身伤患的士卒。有人肩头中箭,箭杆未拔,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牙齿死死咬着麻布,不敢放声痛呼;有人腿脚被重物砸断,扭曲瘫坐,面色蜡黄如纸,呼吸微弱;有人皮肉翻裂,伤口冻得发紫发黑,衣衫黏在血肉之上,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剧痛。所有人眼皮沉重耷拉,连日厮杀早已耗尽精气神,困意铺天盖地袭来,却没人敢彻底闭眼昏睡,指尖始终死死扣紧身旁兵刃,浑浊目光死死盯着城外茫茫草原,半点不敢松懈。
凛冽朔风无休止横掠城头,刺骨寒凉像无数细针,穿透衣甲,扎入皮肉骨髓。
贵由静静靠在冰冷粗糙的青石城垛上,身躯单薄枯瘦,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他吹倒。身上三重珍贵貂裘早已全然浸透,内里被自身冷汗浸透黏住皮肉,外层溅满暗红血点、焦黑烟灰,层层布料僵硬冰凉,死死裹着虚弱身子。他自幼沉疴缠身,本就脏腑亏虚,连日昼夜不眠督战、昨夜强撑病体浴血镇乱,早已将本就残破的身子彻底熬到极限。
内里五脏六腑如同被钝刀反复慢割,又被寒气流窜缠绕,胸腔闷胀堵塞,一团腥浊气死死堵在肺腑,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经脉撕裂般刺痛。太阳穴突突狂跳,眩晕昏沉一阵阵翻涌,眼前光影忽明忽暗,视物朦胧重影。惨白枯瘦的面颊毫无血色,凹陷颧骨突兀刺眼,额间冷汗层层密密,顺着苍白眉骨、干瘪脸颊不断滑落,混着尘土血污,淌出一道道污浊水痕。干裂泛青的嘴唇紧紧抿死,唇皮崩开细小血口,连一丝血色都寻不见,眼底遍布密如蛛网的赤红血丝,疲惫、剧痛、隐忍死死缠在眼底。
方才平乱守城那一口强提的心神与力气,是硬生生压着病痛逼出来的。此刻厮杀停歇,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潜藏在四肢百骸的剧痛瞬间汹涌反扑,瞬间将他淹没。双腿酸软发麻,经脉僵硬僵直,气血沉滞下行,双脚早已麻木失去大半知觉,身子微微轻轻摇晃,肩骨、腰腹一阵阵发软脱力,若不是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城垛借力支撑,他早已直直栽倒滚落。
喉间腥甜热气不停往上翻涌,滚烫浓烈,顺着喉咙不断上顶。贵由牙关死死咬紧,上下齿用力扣紧,颌骨紧绷发颤,下颌线条绷得僵硬锋利。他拼命收紧胸腹,压住翻涌的咳意,指尖蜷缩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皮肉,心中只有一个执念:万万不能咳嗽,一旦松口泄力,这最后支撑身子的精气神,便会彻底散尽。
一道高大身影寸步不离立在他身侧,半步未曾离开。
阔端一身重甲未卸,甲片缝隙塞满烟尘血垢,昨夜亲身带兵冲杀,肩头甲胄被长刀劈出一道深痕,边缘卷刃发黑。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宽厚手掌稳稳虚扶在贵由肩头,掌心触到的皮肉寒凉枯瘦,单薄得可怜,瘦骨硌得掌心生疼。
先前厮杀纷乱,满心只想着平乱杀敌、守住城门,眼底只有战火刀兵,满心紧绷无暇他顾。此刻天光放亮,四下安静,他低头垂目,将自家弟弟这幅油尽灯枯、形销骨立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心口骤然狠狠一揪,一股酸涩闷痛直直堵上喉头,瞬间漫遍全身。这位常年征战沙场、杀人从不眨眼、铁血冷硬的漠北亲王,眼底的杀伐戾气顷刻消散无踪,只剩浓烈到极致的心疼、焦虑与慌乱,眼底泛红,隐有湿意,语气压得极低极轻,带着压抑的颤抖:
“贤弟,听我一句劝。”
他掌心微微用力,轻轻托住贵由摇晃的身子,声音放缓,字字恳切:
“城内乱贼已经尽数擒杀,南门危机彻底平息,城外布里的先锋兵马也已退兵驻扎,眼下再没有突发祸乱,再也不用拼命硬扛。你这身子,早就熬到尽头了,从连日布防到昨夜通宵血战,你滴水未多饮,寸息未曾歇息,重病缠身还要硬撑登城吹风,这般耗法,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阔端目光沉凝,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恳切:
“随我回宫。城头防务、全城军务,尽数交给我与耶律楚材打理。我亲自坐镇城头调度,他统筹粮草民心,文武相辅,层层布防滴水不漏,半点差错都不会有。你不必再耗一丝心血,不必再受半分风寒,回宫躺卧静养,可好?”
贵由沉重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眸子浑浊涣散,眸光微弱无力,头颅轻轻晃动,动作迟缓又固执。他抬起枯瘦泛凉的手指,微微抬起,轻轻按在剧烈起伏、闷痛发胀的胸口,指尖无力颤抖,气息细碎微弱,每一个字吐出来,都要牵扯脏腑剧痛,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兄长……我……我走不得……”
一字一顿,断续沙哑。
“我是漠北大汗,是和林的主心骨。满城将士百姓,日日看着我立在城头,才敢咬牙死战,心中才有底气。我若是此刻抽身回宫,褪去身形躲入深宫,将士见大汗退缩,民心顷刻涣散,军心一散,这城墙再坚,也守不住片刻。”
他眼底掠过一丝悲凉执拗,微弱语声藏着千斤重量:
“我身带病骨,命数微薄,可我只要还站在这里,和林便有主,山河便有魂。我倒了,这满城人心,跟着一并倒了,和林城,也就跟着塌了。”
话音刚落,心底死死压制的咳意骤然崩断,再也压不住半分。
一股滚烫腥甜猛地冲破咽喉,贵由单薄身躯骤然佝偻蜷缩,双肩剧烈耸动颤抖,整个人控制不住剧烈抽搐。撕心裂肺的闷咳从胸腔深处爆发而出,一声接着一声,咳得五脏六腑剧烈震颤,胸腹翻搅绞痛,每一次咳嗽都牵动浑身经脉,痛得浑身发凉发麻。
暗红血丝顺着嘴角不断溢出,越涌越密,顺着苍白下颌缓缓滴落,一滴滴砸在脚下青黑血土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凄惨至极。
“贤弟!”
阔端心头大惊,连忙大步上前,一手稳稳托住贵由佝偻颤抖的腰背,一手轻轻扶住他发软前倾的肩头,力道轻柔稳妥,生怕稍重一丝,便会加重他的痛苦。声音彻底染上哽咽,眉头死死拧起,满眼焦灼疼惜:
“你看看你!都咳血到这般地步,还要强行硬撑!你可知拔都麾下三万先锋,不过是探路前卒,他亲率的四十万主力大军,已然全速奔赴和林!两日之内,便会兵临城下四面合围!”
“你如今气血耗尽、脏腑重伤,连站立都勉强,倘若彻底昏死倒下,偌大和林,军心大乱,敌军趁势猛攻,纵使我拼上全部性命带兵厮杀,孤身一人,又能死守几日?又能护住几日山河?”
贵由艰难熬过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浑身脱力发软,呼吸急促浅弱。他缓缓抬手,颤抖枯瘦的指尖摸出怀中一方素色锦帕,捂住嘴角,温热猩红不断浸染锦帕,不过片刻,大片暗红血迹蔓延铺开,触目惊心。
他慢慢调匀紊乱微弱的气息,耗费浑身力气,缓缓抬眼看向身旁并肩相依的兄长,浑浊眼底,藏着帝王身不由己的隐忍悲怆,更藏着手足至亲相依为命的滚烫暖意,语声轻弱,字字泣血:
“兄长,我生在黄金家族,生来便背负漠北万里山河。天命既定,无从推脱。我自幼体弱多病,药石缠身,本就命薄福浅,自知寿命不长,从不敢奢求长寿安康、安稳度日。”
“可只要我口鼻尚有一丝气息,心口尚有一点温热,我便要站在这城头之上。将士吹多少寒风,我便同受多少寒风;百姓踏多少血土,我便同踩多少血土。我身为大汗,生来便该与城池共存,与军民共亡。”
他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我不求延年益寿,不求安稳享乐,只求闭眼断气之前,守住父汗打下的基业,守住这片祖宗传下的疆土,守住你这个唯一至亲,守住满城无辜苍生。兄长,你我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此生昆仲,生死相依。我尚且清醒之时,便由我立城定心,你替我领兵杀伐、平定乱局;倘若我终究油尽灯枯、撑不住倒下,你便接过我肩上重担,独自一人,扛起整座和林,扛起整片漠北山河。”
“这副千斤担子,从来都不是我一人独扛。”
寥寥数语,声轻如絮,却重如千钧,字字扎心,句句泣血。
阔端喉头死死哽咽,酸胀堵塞,眼眶赤红滚烫,万千话语堵在喉间,半句也说不出来。他望着弟弟惨白失血、满是病痛隐忍的面容,望着锦帕上刺目的猩红血迹,心中又痛又敬,万般情绪翻涌交织。
他重重咬紧牙关,用力颔首,宽厚手掌猛地收紧,牢牢护住摇摇欲坠的贵由,挺拔身躯稳稳伫立,化作一道坚实靠山,所有杀伐戾气尽数化作沉重心誓,语声低沉厚重,铿锵有力:
“你只管安心撑住!有我阔端一日在世,便有和林一日安稳!我倾尽毕生武力,耗尽一身精血,拼死守住四座城门,护你周全无恙!任凭四十万铁骑压境,任凭百万胡尘围城,我必横刀立马挡在身前,半步不退,绝不让一兵一卒踏破城墙,绝不让你的一片心血,白白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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