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鳜鱼与竹筹 (第2/2页)
刀光一闪。鳞没去,鳃没摘,她一刀剁在鱼头上。鱼身剧烈抽搐,然后不动了。
雷震天挑了挑眉。“这杀法,没见过。”
“鱼市规矩第三条,”易小柔擦刀,“鱼已离水过久,杀时不断鳃,不取鳞,一刀毙命,免其痛苦。”
“谁定的规矩?”
“我爹。”
雷震天笑了,笑声很干。“易水寒定的规矩,倒是有趣。”他挥挥手,“把鱼拿下去,喂猫。”
小二端着死鱼下楼了。
“你的刀,比你爹的柔。”雷震天说,“但柔有柔的好。燕北归喜欢刀快的人,也喜欢听话的人。你这七天,既要快,也要听话。”
“怎么才算听话?”
“他让你做饭,你就做饭。他让你杀鱼,你就杀鱼。他让你离镖车远点,你就离远点——但夜里要找机会靠近。”雷震天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跟张屠户给的那个很像,但更小,“每天晚上,燕北归睡前会喝一碗参汤。你找机会把这个下进去,三滴,够他睡三个时辰。”
易小柔没接。“下药?”
“不下药,你怎么开锁?”
“我……”
“易丫头。”雷震天打断她,“你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这是漕帮的债,七十二条命。要么你干干净净拿回匣子,要么你和你娘干干净净上路。选一个。”
易小柔接过瓷瓶,握紧。“药性猛吗?”
“蒙汗药,不伤身。”雷震天说,“但你记住,燕北归内力深,三滴是极限。多了他会察觉,少了没用。每晚子时下,丑时起效,你有两个时辰开锁取匣。”
“知道了。”
“还有这个。”雷震天又推过来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刻着个“漕”字,“进了镖队,你就是漕帮的外围伙计。有人盘问,亮牌子。燕北归认得漕帮的牌,不会多疑。”
易小柔收起木牌。“我什么时候去镖局?”
“明天辰时,城西长风镖局后门,找王管事。就说雷爷介绍的,来做三天厨娘。”雷震天顿了顿,“记住,你只是个厨娘。除了杀鱼做饭,别的不会,别的不问。多看,多听,少说。”
“嗯。”
“去吧。”雷震天摆摆手,“明天别迟到。”
易小柔起身,提起竹篮,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雷堂主。”
“嗯?”
“如果我爹当年选了第三种还法,他会去偷这个匣子吗?”
雷震天剥花生的手停了停。花生壳在他指间裂开,露出两颗仁。
“会。”他说,“但他没选。”
“为什么?”
“因为他选了第四条路。”雷震天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死了。”
易小柔没再问,下楼。
客栈大堂,瞎子已经开讲了。今天说的是《剑阁血案》,正讲到七年前那场大火。
“……那火啊,烧了三天三夜。剑阁七十二道机关,全毁在火里。进去的人,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易水寒就是其中一个……”
易小柔脚步顿了顿,没停,走出客栈。
日头正烈,街上人少。她提着竹篮往家走,路过鱼市时,张屠户的摊子已经收了一半。
“回来了?”张屠户在擦案板。
“嗯。”
“谈妥了?”
“妥了。”
张屠户点点头,继续擦。案板上的血渍渗进木纹,擦不干净。
“柔丫头。”
“嗯?”
“路上小心。”张屠户说,“燕北归的鱼,不好做。雷震天的债,不好还。”
“知道。”
她走过摊子,听见张屠户在身后低声说:“你爹当年,也说过这话。”
她没回头。
到家,开锁,进门。竹篮放在桌上,三条死鱼在荷叶里。她打开,看了看,又包好,拎到后院,挖个坑埋了。
土盖上的时候,她想起爹的话:鱼有鱼魂,埋土归水。
埋完鱼,她洗手,回屋。从床底拖出木箱,开锁,拿出爹的断刀。又拿出自己的杀鱼刀,并排放在桌上。
两把刀,一把断,一把钝。
她从怀里掏出雷震天给的铁丝和图纸,摊开。图纸上的七窍锁,结构复杂。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铁丝,对着虚空比划。
插、挑、转、勾、顶、拉、开。
练了七遍。第七遍时,手稳了。
她把图纸折好,和铁丝一起收进贴身荷包。然后开始收拾行囊。两套换洗衣裳,一双布鞋,金疮药,蒙汗药,漕帮木牌,还有爹的断刀——用布裹了,塞在包袱最底层。
收拾完,天快黑了。她生火做饭,煮了粥,炒了青菜。一个人吃,吃得慢。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刘婶,端着一碗红烧肉。
“柔丫头,听说你要出远门?”
“嗯,去趟苏州,七八天。”
“一个姑娘家,路上小心。”刘婶把肉碗放下,“这肉你带着,路上吃。”
“谢谢婶子。”
“客气啥。”刘婶看看屋里,“你娘呢?”
“在布庄养病。”
“唉,你娘那身子……你也别太累,早点回来。”
“嗯。”
送走刘婶,易小柔关上门。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块,吃了。肉炖得烂,入味。
吃完,洗碗,擦桌。天完全黑了,她点起油灯,坐在灯下,拿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又看了一遍。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看到第七十二个名字时,她愣了愣。
那名字刻得浅,墨拓得模糊,但还能辨出三个字:易水寒。
她爹的名字,也在竹筹上。
雷震天没说。张屠户也没说。七十二条命里,有一条是她爹自己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拓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开。
她吹灭灯,上床睡觉。没脱衣裳,包袱放在枕边,刀在手里。
窗外有猫叫,有更声,有风声。
她闭着眼,数着。
一条命,两条命,三条命……
数到第七十二条时,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