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燕北归的名字 (第1/2页)
夜更深了。
易小柔在厨房守着药炉,火苗一跳一跳。年轻镖师喝了药,又昏睡过去。她添了把柴,盯着火光出神。
“还没睡?”
声音从门口传来。易小柔抬头,燕北归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总镖头。”
“叫我燕叔。”燕北归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你爹当年就这么叫。”
易小柔没接话。燕北归拔开酒塞,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喝点?”
“我不喝酒。”
“你爹也不喝。”燕北归笑了笑,收回酒葫芦,“但后来他喝。在剑阁那晚,他喝了一整坛。然后说,要是我死了,帮我照看妻女。”
“你答应了?”
“答应了。”燕北归又喝一口,“但他没死。至少,那晚没死。”
易小柔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剑阁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
“想。”
燕北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七年前,惊蛰。漕帮总舵发英雄帖,召集十八名好手,探剑阁寻宝。帖子上说,阁中有前朝玉玺,得之可号令七十二隐宗。你爹接了,雷震天接了,张屠户接了,我也接了。”
“你当时是……”
“我?”燕北归笑了,“我当时还不是总镖头,只是个走江湖的剑客。漕帮许我三千两,我就去了。”
“去了多少人?”
“十八个。活着进去的,十八个。活着出来的,”他顿了顿,“三个。你爹,雷震天,张屠户。”
“那你呢?”
“我进去晚了。”燕北归说,“我在外面等信号。约定是,如果里面有宝,就放烟花。如果危险,就发响箭。我等了一夜,既没烟花,也没响箭。天亮时,我进去,看见的只有血,和火。”
“然后呢?”
“然后我在火场里找你爹。找到了,他倒在机关室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玉,浑身是血,但还活着。我背他出来,雷震天和张屠户也出来了。你爹把玉给了雷震天,说:‘交给总舵,换我妻女平安。’”
“雷震天答应了?”
“答应了。”燕北归说,“但后来,玉丢了。漕帮总舵说没收到,雷震天说交上去了。说不清。再后来,你爹就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但我知道,你爹临死前见过三个人。雷震天,张屠户,还有我。”
“你?”
“对,我。”燕北归看着她,“他最后那晚,找过我。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看着你。我说好。他说,别让你沾江湖。我说尽量。他笑了,说,尽量不够,你得保证。我保证不了。他就走了。”
炉子上的药滚了,噗噗响。易小柔起身,用布垫着,把药罐端下来。
“雷震天说我爹是替他死的。”
“可能是。”燕北归说,“你爹那种人,愿意为兄弟死。但他也不傻。他替谁死,得看值不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燕北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爹可能没死。”
药罐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易小柔稳住手,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可能没死。”燕北归的声音很平静,“雷震天砍的那三刀,是给漕帮看的。但你爹的尸首,我没亲眼见。雷震天说烧了,骨灰撒运河了。可我问过漕帮的火工,那几天没人烧尸。”
“那我爹……”
“不知道。”燕北归说,“我也在找。找了七年,没找到。所以这次雷震天让你来拿紫檀匣,我也好奇。匣子里是什么?为什么他非要不可?为什么又偏偏派你来?”
“你觉得呢?”
“我觉得,”燕北归看着她,“他在试探。试探你,也试探我。看看你爹的女儿,知不知道些什么。看看我,会不会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对你特别关照。”
“你会吗?”
“会。”燕北归说,“所以我让你上车,让你做饭,让你活着到现在。但我也在看你。看你像不像你爹,看你会不会变成他。”
“变成他不好吗?”
“不好。”燕北归说,“他死了。你想死吗?”
易小柔没说话。她把药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晾着。
“那半块玉,还在吗?”
“不在了。”燕北归说,“丢了七年了。但我怀疑,它根本没丢。它在某个人手里,那个人在等时机。等另一半玉出现,合二为一,打开剑阁真正的秘藏。”
“什么是真正的秘藏?”
“不知道。”燕北归说,“可能是玉玺,可能是兵符,可能是武功秘籍。但肯定不止是半块玉那么简单。不然不会死那么多人。”
年轻镖师在里屋**了一声。易小柔端起药碗,走进去。燕北归跟着。
她扶起年轻镖师,一勺一勺喂药。年轻镖师昏沉中吞咽,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帕擦掉。
“你心软。”燕北归在门口说,“你爹也心软。心软的人,在江湖活不长。”
“那什么样的人活得长?”
“心硬的人。”燕北归说,“比如雷震天。比如我。”
“你心硬吗?”
“硬。”燕北归说,“不硬的话,我活不到今天。但你爹说过,心太硬,容易碎。所以他在刀上刻了个‘柔’字。说刚柔并济,才能长久。”
“刀?”易小柔转头,“什么刀?”
“断水刀。”燕北归说,“你爹的刀。刀身上刻着一个‘柔’字。他说,这是他给你取的名字,也是他这辈子没学会的道理。”
易小柔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爹的断刀上,确实有“柔·刚”两个字。柔是爹刻的,刚是后补的。
“刀呢?”燕北归问,“还在吗?”
“在。”易小柔说,“但断了。”
“怎么断的?”
“不知道。我爹死后,刀就在箱子里,断的。”
燕北归沉默了一会儿。“刀断,人亡。这是老话。但刀断了,人也许还活着。”
喂完药,易小柔出来。燕北归还站在门口。
“今晚的话,别跟任何人说。”他说,“尤其是雷震天和张屠户。他们一个是你债主,一个是你叔伯,但他们都有秘密。你的命,得自己攥着。”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你知道的,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你爹怎么死的,你娘为什么病,你为什么欠债——都是别人说的。你得自己去看,去听,去想。江湖上,真话少,假话多。半真半假的话,最多。”
“比如?”
“比如雷震天说他杀了你爹。可能是真,可能是假。比如张屠户说他护你十年。可能是恩,可能是谋。比如我说我在找你爹。可能是情,可能是局。”
易小柔看着他。“那你呢?你是真是假?”
“我?”燕北归笑了,“我半真半假。我找你爹是真,我护你是真。但我让你上这趟镖,也有我的目的。我要看看,雷震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也要看看,你值不值得你爹托付。”
“什么目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燕北归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明天过无锡。那里是青龙会的地盘。他们也会想要这个匣子。你机灵点,见势不对,就躲。保命要紧。”
“青龙会是什么?”
“一个组织。”燕北归说,“比漕帮大,比镖局狠。他们要的东西,很少失手。这次,恐怕也不会例外。”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易小柔收拾了药碗,洗净。然后回到地铺,躺下。脑子里全是燕北归的话。
爹可能没死。
刀断,人也许还活着。
半真半假的话。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包袱里的断刀。冰冷的铁,粗糙的断口。
如果爹没死,他在哪儿?
如果爹死了,谁杀的?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窗外。
她没动,呼吸均匀。
窗纸被捅了个小洞,一根竹管伸进来。淡淡的白烟飘出,带着甜味。
迷香。
她屏住呼吸,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张屠户给的毒针盒。打开,捏出一根。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地无声。黑衣,蒙面,手里拿着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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