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秋风未起 (第2/2页)
　　
　　小刘的老婆怀二胎了。他又紧张又兴奋，见人就说要当爸爸了。他说老大是女儿，希望老二是儿子凑成一个好字。老马说儿子女儿都好，别偏心。他盯着方向盘满脸堆笑说不会，手心手背都是肉。
　　
　　老马退休后很少来物流园了。林建国和林阳有时候会去看他，带点水果，坐一会儿聊几句天。他瘦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他说现在每天就是遛弯、下棋、看孙子，日子过得快。不知不觉就老了。
　　
　　林阳从老马家出来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在灯光下影影绰绰。他开车回家，堵在路上，车流缓慢。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很熟悉。小时候听过，妈妈哼过。那时她还年轻，头发是黑的，声音是亮的。现在老了，头发白了，声音哑了。时间都去哪了。不知道。只能从这些熟悉的旋律里找回一些碎片。
　　
　　林念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二，朵朵写信来考了全班第一。他把信拿给林阳看，说朵朵还是那么厉害。林阳说你也厉害。他说第二名不厉害，第一名才厉害。林阳问他在乎名次吗，他说不在乎，他尽力了自己不会后悔。这就够了。
　　
　　小曦要高考了，紧张得睡不着。张美玲给她热牛奶，让她早点休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历史课本从头翻到尾，还是睡不着。林阳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吃了两个鸡蛋一根油条，讨个吉利。张美玲送她到考场门口，她回头说奶奶回去吧。
　　
　　“好好考，不要紧张。”
　　
　　“不紧张。”
　　
　　手在抖。张美玲没戳穿她。
　　
　　考完最后一科，她走出考场，长出了一口气。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不管结果如何，尽力了，不后悔。她坐公交车回家，窗外街景倒退，那些她生活了十几年的街道陌生又熟悉。
　　
　　张美玲在门口等她，看到她下车眼眶红了。
　　
　　“考完了？”
　　
　　“考完了。”
　　
　　“累不累？”
　　
　　“不累。”
　　
　　她挽着奶奶的胳膊走进屋里。晚上林阳做了很多菜，大部分还是丹丹做的。大家一起庆祝小曦高考结束。林念说他以后也要高考，考清华。林阳说好，考清华。
　　
　　过几天，张美玲的膝盖又疼了。老毛病，换关节也没用，年纪大了恢复慢。她忍着不说，林建国发现了，逼着她去医院。医生说骨刺，打一针封闭，不疼了，管用多久不好说。她不想让家人担心，说自己没事。
　　
　　林建国看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心里不是滋味。她这辈子不容易，跟着他没过几天好日子。他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把家务活多分担一些。
　　
　　这一年秋天似乎特别短。叶子还没落完冬天就来了。物流园新仓库的暖气不太热，工人们穿着棉袄干活。小孙说这暖气还不如不开，开了跟没开一样。老马的副手联系物业来修，物业说管道老化，修不好，等明年换新的。
　　
　　林阳坐在叉车上缩着手哈气，白雾在眼前散开。他想念老仓库，那里虽然旧但暖气足。冬天穿单衣也不冷。新仓库什么都好，就是暖气不好。人也是这样，什么东西都有好有坏。没有十全十美。他接受了。
　　
　　林念开始学英语了。五年级有英语课，老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年轻有活力。她教他们唱英文歌，做游戏，学得很开心。回家放录音带，跟着读。
　　
　　“爸爸，这个单词怎么读？”
　　
　　“哪个？”
　　
　　“apple。”
　　
　　“苹果。a—pple。”
　　
　　他跟着读了几遍，记住了。晚上睡前他跟丹丹说今天学了苹果的英文。丹丹说真棒，他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小曦高考成绩出来了，六百多分。能上省城的重点大学。张美玲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孙女考上大学了。小曦不太想上省城的大学，想去北京。张美玲不同意，说太远了回不来。林阳说让选自己喜欢的，她选了北京，张美玲好几天没跟她说话，最后还是准了。
　　
　　走那天全家去送她，张美玲眼眶红红的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一个红包塞进小曦手里，小曦不要，她说必须拿着。
　　
　　“奶奶，我会想你的。”
　　
　　“奶奶也会想你。”
　　
　　她抱了抱张美玲，又抱了抱丹丹，抱了抱林念。林念让她在北京好好读书，给她带好吃的。
　　
　　她上车了，隔着玻璃窗挥手。车开远了，张美玲站在原地久久没动。林建国说走吧，回去吧。她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九月，物流园到了一批新货，是双十一的备货。老马的副手说要提前准备，不容闪失。林阳带着徒弟们加班加点，把货一板一板码好。小孙瘦了但更精神了，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他想当主管，正在努力。
　　
　　林阳看着他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不一样，他当年没有目标，只是活着。小孙有目标，是想活好。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十一了。物流园不放假，业务量更大了。林念放假在家，跟张美玲学会了包饺子。擀皮、包馅、捏褶子，学得有模有样。包出来的饺子大的大小的小，丑是丑了点，但没破皮。
　　
　　“奶奶，好吃吗？”
　　
　　“好吃。比饭店的好吃。”
　　
　　他信了，吃了二十多个，撑得肚皮圆乎乎的。丹丹给他揉肚子，边揉边说下次别吃这么多，胃受不了。他说明天还要包，换馅。
　　
　　双十一那天物流园通宵作业。林阳没回家，在仓库里连续干了二十多个小时。小孙也撑着两眼通红困得不行，喝了好几杯浓咖啡。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困意最浓，站着都能睡着。他洗了把脸继续干。
　　
　　第一批货物在凌晨发出去，顺着传送带送到货车，驶向四面八方的收件人。他看着那些包裹，想到收到它们的人开箱时的喜悦。也许是一件新衣服，也许是一本想了很久的书，也许是给孩子的玩具。那些期待在千里之外等着，他的工作就是把期待准时送达。
　　
　　天亮时他给丹丹发了一条消息：快忙完了，下午就回去。她回：等你。
　　
　　林念在电话那头喊爸爸快回来，今天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专门给你留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眼眶热热的。
　　
　　冬至过后，白天一天天变长。梧桐树还光秃秃的，风还冷。但他知道春天已经在路上了。父亲老了，儿子大了，铁山安定下来了，小曦飞远了。有些东西走了就不再回来，有些还会回来。季节是这样，人也是。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两棵树的光，它们也在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