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风起青萍 (第1/2页)
林念大三那年秋天,物流园接到了一纸诉状。不是法院寄来的,是律师函,措辞严厉,说物流园仓库租赁存在合同纠纷,要求赔偿违约金三百万元,否则法庭见。老周已经退休了,现任经理姓杜,三十五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在物流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看完律师函,放到一旁,说这事我来处理,你们安心干活。
林阳那时已经不怎么管仓库的事了,主要在后勤部门做些维修保养的活儿。但消息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人都有好奇心,他不是例外。他问小孙——现在是孙经理了——怎么回事。小孙说以前的一个客户,合同到期不续租,硬说仓库设备损坏导致他货物受损,狮子大开口要三百万。小孙说证据我们都有,不怕他告。他那时刚调到总部,对下面的事不太插手了,但物流园是他起步的地方,听到有人闹事,心里还是不舒服。
开庭那天,林阳没去。小孙去了,杜经理也去了。对方请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据说是省城最好的。但杜经理手里有证据,有合同,有签收单,有照片,甚至还有当时的监控录像。法官当庭驳回了对方的诉讼请求,还判对方承担诉讼费。杜经理回来跟工人们说这事的时候,大家鼓掌。他说林师傅,你放心,物流园倒不了。林阳笑了笑。
铁山的儿子铁念那年上初二了。个子猛长,比铁山还高半头。学校开运动会,他报了长跑,一千五百米。铁山问他能不能跑下来,他说你看着就行了。比赛那天铁山请了半天假,许静也去了。铁念起跑时在中间,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慢慢追到了前面,最后一百米冲到了第二名。铁山在终点等他,他跑过来弯着腰喘气。铁山拍了拍他的背说不错不错。他说爸,我没拿到第一,眼睛里有些许失落。铁山说第二已经很好了。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许静给铁念买了一双新跑鞋,花了好几百。铁山说贵,许静说孩子喜欢,再说又不是天天买。铁念穿着新跑鞋在客厅跑了两步,说舒服。铁山嘴上说贵,看着儿子高兴,自己也高兴。晚上他让许静也去买一双,许静说不跑步,买了浪费。他说走路也舒服。她没买。那双漂亮的跑鞋一直没舍得给自己添。
张美玲的起搏器正常运转,身体比以前好了一些。能自己推轮椅在小区里转了,不用人陪。林建国还是每天陪着她,她嫌他烦,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两人拌着嘴,一起慢慢走在夕阳里。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了的黄昏,是他们一天中唯一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时光。
林建国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有时一天也说不了一句。张美玲跟他说话,他点点头,摆摆手。丹丹担心他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林阳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脑子没问题,就是老了。人老了,话就少了。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
林建国听了,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从医院回来他还是那样不爱说话,但偶尔会拉着林念的手,看着孙子,嘴角有一点点上扬。林念那时在北京读书,不在身边。他拉的是林阳的手,把林阳当成了林念。林阳没有纠正他。
林念和朵朵的关系稳定了下来。两边的家长都知道了,没有反对。朵朵妈妈跟林阳通过一次电话,声音温柔。说两个孩子从小认识,知根知底,他们放心。林阳说朵朵是个好孩子。朵朵妈妈说林念也是个好孩子。两人客套了几句,挂了。
朵朵从英国回来,在北京一家外企找到了工作。林念那时在读博,两个人的住处离得不远,坐地铁半小时。周末一起买菜做饭,偶尔看场电影。日子过得平静。她问林念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想留校搞科研。她说好。他说那你呢,她说就在北京待着。两人早已在不言中把未来捏合在了一起,不需要那些盛大的许诺。
铁山退休后闲不住。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车摊。补胎打气,换刹车线,什么活都接。许静说他闲得慌,他说找点事做,不图赚钱。邻居们都知道他修车实在,不坑人,换个灯泡都不收钱。他成了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人。
林阳去修过一次车。自行车车胎没气了,推过去。铁山蹲在地上检查了一番,说扎了,补一下。补好了,打上气,试了试,转了两圈。
“多少钱?”
“不要钱。”
“那怎么行。”
“我说不要就不要。”
林阳也没再给,推着车走了。多年的兄弟,有些账是用另一种方式结算的。
林念博士毕业了,留校当老师。学校分了一间单身宿舍,不大,但够住。朵朵经常过来,帮他收拾屋子,做饭。他就站在旁边看,偶尔搭把手。她嫌他碍事让他去看书。他坐在书桌前,书翻开,没看进去。
有一天朵妈突然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们家朵朵?”他愣了一下说毕业就结。朵妈说行。
张美玲又住院了,这次不是心脏,是肺炎。年纪大了抵抗力差,一个小小的感冒就能拖成大病。丹丹在医院陪护,林阳每天下班去看她。她瘦了,躺在床上精神还好,让他别总来,耽误工作。林阳说不耽误。她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叫他的小名,说阳阳,你也老了。林阳说我老了。她笑了。
那年省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一夜之间整个城市变成白色,物流园的货车停运了,工人们不用上班。林阳站在窗前看雪,想起很多年前老马还在,也是下大雪,大家围在仓库里吃火锅。老马喝多了,说物流园以后就靠你们了。现在老马不在了,老周退休了,小孙当经理了,他也老了。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他穿上棉袄,拄着拐杖,下楼踩雪。雪很深,没过了脚踝。他慢慢地走到物流园门口。银杏树上挂满了雪,枝条压弯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排树,风一吹雪簌簌地落下来。
路上行人很少。一个孩子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雪球,朝他扔过来,没扔中笑了。他弯腰捏了一个雪球扔回去,砸在孩子的棉袄上,散开了。孩子笑得更欢了,跑远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孩子跟伙伴们追逐打闹,想起了林念小时候堆雪人的样子。那时他的腰还没弯,腿还有力,能够把儿子扛在肩头走很远的路。现在他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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