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三皇治世 (第1/2页)
伏羲出世那年,人族已经在河谷繁衍生息了将近三千年。三千年对洪荒而言不过弹指,但对人族而言,是整整六十代人的生死更迭。河谷从最初的三个聚居点扩展到沿岸十七个村落,人口从两千增长到近三万,耕地从河谷东面一小片河滩扩展到上下游数百里、阪泉之野周边好几片冲积扇。稷的后人在田埂上竖了第一块刻着太阳符号的界碑,鹿族老族长的孙子已经老得拄上了木杖,当年被何米岚教过画符号的那批幼崽全部长成了各村的长老。
伏羲就出生在这一年,雷泽边上一个小村落。他母亲华胥氏踩雷神脚印而孕,怀了十二年才生下他。这孩子落地不哭,睁眼先看了天,然后看地,最后伸出小手摸了摸母亲的脸。
此后七十年,伏羲只做了三件事:在雷泽边结网捕鱼,教族人用网;在村口老树下观星,把白泽圭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用骨锥刻成所有人能看懂的星象歌谣;坐在雷泽边上发呆,一坐就是好几天。村里老人说他脑子有病,他父亲也说他脑子有病,只有华胥氏在每次他发呆回来时把热好的鱼汤放在他手边,什么也不问。
他二十岁那年,帝江来过一次。巫族在补天后收缩了所有外围附庸,部分祖巫随句芒留在山脚,另一部分护送伤重的祝融退回不周山遗址闭关。帝江本人把开山巨斧留在石林废墟上——不是封印,不是废弃,只是不需要了。他独自沿着洪泽湖南岸走到雷泽,在伏羲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隔着雷泽的水面一坐一蹲,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前帝江把一块刻着都天神煞残阵残纹的石片放在伏羲脚边:“你是泥捏的,不是祖巫,学不了都天神煞,但这上面的纹路是从脊柱里拓下来的,留着或许有用。”伏羲把那块石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个晚上,没有照搬任何一道纹路,但他从纹路里看懂了一件事:盘古脊柱撑开天地的结构,和他结网时绳结之间的张力,是同一种规律。
又过了五十年,他从结网的绳结编出了结绳记事的方法,让人族第一次能把今年的渔汛和去年的渔汛做对比。他在星象歌谣里找到了天空的周期:月亮圆缺一轮是三十天,太阳回到同一个位置是三百六十天,太阴星轨道与太阳星轨道每十九年重合一次。然后他做了人生中第三个至关重要的决定:把老树下那片空地扫干净,蹲在泥地上,用树枝将这一百多年从绳结、星象和土地规律里抽出的八种基本纹路组合在了一起——天、地、水、火、山、泽、风、雷——以长横断横排列,形成了极简的卦象。这就是八卦。
何成局坐在青云湖边竹椅上,膝上放着张海燕关于伏羲结网、观星、画卦的报告,玉简边缘夹着一枚林银坛新晒的干桂花书签。林银坛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杯新沏的茶,看他眉头微挑,便淡淡问了句“怎么了”,何成局把玉简递给她,语气像是在点评自家后辈的功课,但眼底没有一丝调侃:“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八种符号,没有调用一丝灵力,也没有借天道之力推演,纯粹靠肉眼、记忆和那根树枝把天体运行和大地水文的周期律全部归纳进了八卦。伏羲不是修士,但他在做的事,比修士更靠近大道。”
彭美玲端着一碗新煮的灵草甜汤挨过来,何米岚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刚从洪荒带回来的最新汇报。补天后她在青流宗和洪荒之间来回跑,如今已接任驻洪荒常驻站,全权协调人族村落的医疗、教育、农耕指导。她将汇报搁在父亲手边,说伏羲画卦那天帝江在雷泽边上远远站了一阵,没走近,只把当年留在共工封印旁边那枚骨铃残片系在雷泽老树最低的树杈上。何成局望向窗外,轻叹一声:“帝江自己大概也知道,能替不周山废墟上的崽子们劈开山石的还是那柄开山斧,但是能帮人族看懂明天会不会下雨的,是那个蹲在泥地上画长短短线的傻小子。”
又问起伏羲现在在做什么。何米岚说他在雷泽水边教人结网,手把手地教,有人问卦能不能占卜吉凶,他只答:“眼下网里的鱼明天还在不在海里,我算不了,但明天月亮什么时候升起来我能算。你要吗?”那人说当然要,他便低头继续画。林银坛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句“这孩子没人教过他”,何成局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落在玉简上那一行关于伏羲坐在雷泽边发呆的段落:“从结网的绳结里看出阴阳,从月亮的圆缺里算出规律,这种本事不是教出来的。他是懵懵懂懂走出去的老祖宗,也是安安静静坐下来想通了的人。”
神农氏出生在烈山脚下一个小村庄。他是喝烈山那道石渠引来的山泉水长大的,婴儿时期没人照顾,母亲在田里干活,用背篓把他驮着放在田埂上,渴了喂他水,饿了把烤熟的灵谷嚼碎了抹在他嘴里。他学会走路那年人族刚经历了一场瘟疫——不是什么天灾,是连续三个冬天过暖,河谷鼠患爆发,死鼠污染了上游水源,瘟疫沿水道扩散了整片冲积扇。他母亲也染上了,从发烧到走不过十几天。
神农没有哭,把母亲埋在烈山南坡向阳处,用陶罐装了母亲的遗物放在坟头,然后背上一只空藤筐,独自走进了烈山。在山里他做了一个简陋的石灶,在石灶旁整理从母亲背上那只背篓里带出的一小袋灵谷种子,开始一种一种地试吃所有没见过的野草。他先在自己手臂上划一刀,把草汁涂在伤口上,看是止血还是发炎,再含一小片草叶在舌底,尝是甘是苦是麻是毒。第一年中了七次毒,每次都用何米岚当年放在石渠尽头的那包生肌散药包碎末兑水灌下去,趴在石灶旁边吐完,趁自己还清醒把自己中毒的症状、解毒的草药、没毒的草煮来吃过以后有什么效果全部用骨锥刻在竹片背面——那些竹片是何米岚从花果山挖来的金竹老竹,一共九片,刻完一卷竹简就摊在石灶旁边晒干。
第三年他尝出了五谷——稻、黍、稷、麦、菽,每一种都用自己的身体验证过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能当主粮、哪些只能当辅料。第七年他尝出了三百六十五种草药,每一种都标注了性味、主治、用量、禁忌。其中尝出一种以后救了几万人、被后世称为断肠草的剧毒草药,他从中了毒到解毒成功后刻在竹片上的最后一行字,字迹从开始发颤到最后几笔药名却稳得和平时完全一样。
何成局在青流宗收到这份记录时,张海燕的观测站将人族村落健康数据曲线附在录文末端,备注写着:“神农以单一个体肉身试验建立草药分类体系,覆盖三百六十五种药材。另:试验期间他多次误食毒草,生命体征多次降至临界点,最终存活——可归入韧性样本库。”何成局提笔在备注末尾批了两个字:“不是样本库,是族谱。”
彭美玲从红绡阁端着汤碗站在他旁边,端着汤忘了喝,看见烈山把石渠又往前凿了半里,神农就趴在那道石渠边上洗草药——他并不知道烈山第一次替他挖通水源的那个晚上,奢比尸的毒雾结晶在井底滤出的清水映着当年不周山营地留下的一枚骨铃。何米岚在玉简里说,自己每天去医疗站看那些从瘟疫中活过来的孩子,神农亲自给这些每个要服药的孩子切脉后便把本已定下的草药逐一调整,治完以后坐在田埂边把自己新刻的草药名录摊在烈山凿开的水渠边上晒,“字刻得比我药圃里的苗还多”。她传讯说自己会偷几株他试出来能治风寒的烈山野参回来给娘亲的药材圃里种几棵,另外把花果山的金竹竹片又送了一批过去。
女娲已不在河谷,但她留下的那尊龟形泥塑腹中还压着一块缺角的五色石残片。神农在田埂上休息时曾远远端详过那只泥龟,此后他把尝药留下的所有刻录竹简都编成册,并模仿女娲分药交代的方式,为每个村子专门留了一份本地常见的病方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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