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七秒的约定 (第2/2页)
“不是不愿意。”他说,声音很轻,“是怕吓到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吓到我?难道你从一年前就开始给我写纸条了?”
蔡思达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走着,步伐和之前一样慢,一样稳。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邱莹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一年前。
一年前她才17歲,高二,还在医院做康复治疗,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去医院,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那时候的她不认识任何人,没有任何朋友,每天陪伴她的只有妈妈和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
如果在那样的日子里,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给她写纸条、帮她指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对她说“今天也要加油哦”——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蔡思达。”
“嗯。”
“你累不累?”
蔡思达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不累。”他说。
“你在说谎。”
“没有。”
“你在说谎。”邱莹莹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你不可能不累。每天都要记住一个记不住你的人,每天都要做那些她可能永远不知道的事情,每天都要在走廊里‘偶遇’她——你怎么可能不累?”
蔡思达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的身上。她站在他的影子里,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
“邱莹莹,”他说,声音很低,“你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好?”
她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那个人值得,”他说,“是因为——对那个人好的时候,我自己也会开心。”
邱莹莹愣住了。
“我给你写纸条的时候,我会开心。我在路上画箭头的时候,我会开心。我在走廊里等你下课的时候,我会开心。你吃了番茄鸡蛋面说好吃的时候,我会开心。你投篮进了回头看我笑的时候,我会开心。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即使你下一秒就会忘记——我也会开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邱莹莹心里那片从来没有人投过石子的湖。
“所以你不用心疼我。”他说,“因为我不是在牺牲。我是在——做让我自己开心的事情。”
邱莹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静静地流眼泪。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最后挂在她的下巴上,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滴落。
蔡思达看到她哭了,慌了。
他那张一直很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伸手去口袋里掏纸巾,掏了半天没掏到,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你别哭。”他说,声音有些涩,“我说错什么了?”
邱莹莹接过纸巾,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
“你没说错什么,”她吸了吸鼻子,“你说得很对。你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可以不是因为那个人值不值得,而是因为——对那个人好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泪眼模糊中,他的脸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格外清晰——深褐色的,亮亮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蔡思达,我也想试试。”
“试什么?”
“试一下——对你好。”
蔡思达看着她,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但我想。”邱莹莹打断了他,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坚定,“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不会打篮球,我不会写好看的字,我不会画箭头,我不会在你的笔记本里夹纸条——因为你的大脑很正常,你不需要这些。”
“但是我可以——”
她想了想,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撕下来。
她把那张纸递给他。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9月4日。蔡思达说,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开心。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对蔡思达好。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做,但我会慢慢学的。——邱莹莹”
蔡思达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纸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有些笔画把纸都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写的人怕自己不够用力、怕这些字会消失一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邱莹莹笑了笑,梨涡深深,“因为对你好,我也很开心。”
### 二
那天下午,邱莹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主动去了篮球场。
不是林恬恬拉她去的,不是迷路误打误撞走到的,是她自己决定要去的。她翻开笔记本,找到“篮球场”的位置——“从宿舍出发,经过食堂,穿过梧桐大道,右转,篮球场在体育馆旁边”——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
路上她走过那个画着粉笔箭头的岔路口,走过那棵贴着便利贴的梧桐树,走过那块写着“莹莹,看到这块石头就说明你走对了”的石凳。
每一个路标都还在。有一些已经模糊了,有一些被风吹掉了一个角,有一些被雨水洇得看不清字迹。但它们都在。
她沿着这些路标,走到了篮球场。
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很好,斜斜地照在球场上,把每个球员的影子拉得很长。校篮球队正在训练,十几个男生在场上来回奔跑,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邱莹莹站在场边,一眼就找到了蔡思达。
他在三分线外投篮,接球,屈膝,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唰”地空心入网。
她发现她在看他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翘的,大概是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始了。
她站在场边,抱着笔记本,安静地看着他训练。她没有叫他,没有挥手,甚至没有走到显眼的位置。她就站在场边最角落的地方,把自己缩在阴影里,不想打扰他。
但他还是看到她了。
他在一次暂停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场边,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精准地落在了她站的那个角落。
他朝她笑了笑,那颗虎牙在夕阳里闪闪发亮。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回到了球场上。
训练还在继续,但邱莹莹注意到,从那之后,蔡思达投篮的命中率好像比之前高了一些。
不是好像。是真的高了。
他之前十投七中,现在差不多十投九中。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9月4日下午,篮球场。蔡思达投篮很准。他看到我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投得更准了。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我愿意相信有关系。”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笑的时候,我也在笑。所以一共有两个人在笑。大概这就是‘开心会传染’的意思。”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球场。有人去喝水,有人坐在地上解鞋带,有人拍着球和队友聊天。
蔡思达朝邱莹莹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微微喘着气。
“你来了。”他说。
“嗯,我来了。”邱莹莹说,“我自己走过来的。”
“迷路了吗?”
“没有。”邱莹莹有些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沿着你画的路标走的,一个都没落下。”
蔡思达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喝水吗?”他问。
“不渴。”
“渴了跟我说。”他说完,拧开自己的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没入衣领。
邱莹莹移开了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到笔记本上。她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他的喉结很好——不对,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会动——不对,我为什么要记这个?”
她把这行字划掉了,但划得不够用力,还能看到底下的字迹。
蔡思达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虎牙完全露出来,左边脸颊的笑纹深深刻在皮肤上。
“你别看!”邱莹莹把笔记本合上,脸红得像喝了三斤白酒。
“我没看。”蔡思达说,但他笑得更大声了。
“你明明看了!”
“我就看到‘他的喉结’四个字,后面没看到。”
“那四个字也不应该看!”
“好,不看了。”他收了笑,但眼睛里还有笑意在流转,像湖面上散不开的涟漪。
邱莹莹抱着笔记本,脸红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蔡思达,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今天早上看了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我昨天——不对,是前天——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我想记住蔡思达’。前天又写了‘我希望明天的我也能记得你。如果记不住,那今天就多喜欢你一点点。’”
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我的记忆里没有‘喜欢’这种感觉。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什么滋味、什么温度。但是——我的笔记本告诉我,我喜欢你。”
她说“喜欢你”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笔记本不会骗我。所以我相信它。”
“所以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今天的我喜欢你。”
蔡思达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水瓶,一动不动。
风吹过篮球场,扬起地上细小的灰尘。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球场边缘。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邱莹莹以为自己的手表坏了。
然后他开口了。
“邱莹莹。”
“嗯。”
“你知道我喜欢你多久了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三百六十七天。”他说。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三百六十七天。一年零两天。
“去年9月2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我在医院走廊里看到一个女孩。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一本很旧的笔记本,低着头,嘴里在念什么。我走近了才听到,她在念‘今天是星期三,今天是星期三,今天是星期三’。”
“她念了很多遍。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上写下‘今天是星期三’。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
邱莹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那个女孩是你。”蔡思达说,“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关于你的事情。你几点去医院,你在哪个科室,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奶茶,你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右边,你翻笔记本的时候喜欢用左手拇指压住页面——”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记了你一年。每天。没有一天落下。”
邱莹莹站在他面前,眼泪流了满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呢?说“谢谢你”?太轻了。说“对不起”?他不想要。说“我其实也——”但她不记得。
她唯一能说的是——
“蔡思达,我明天就会忘记你今天说的话。”
“我知道。”
“我后天也会忘记。”
“我知道。”
“我可能永远都记不住。”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记得你就够了。”他说。
又是这句话。
从去年9月2日到今年9月4日,三百六十七天。这句话他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在往心里刻字。刻了三百六十七遍,那行字已经从皮肤刻到了骨头,从骨头刻到了骨髓。
他不疼。
因为刻的是她的名字。
邱莹莹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带着声音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蔡思达蹲下来,在她旁边,没有碰她,没有说“别哭了”,就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
“邱莹莹,你不用记住我。你也不用对我好。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只需要——活着。活在这个世界上。让我知道你还在呼吸,还在吃番茄鸡蛋面,还会在笔记本上写‘今天也要加油哦’。”
“这就够了。”
邱莹莹从膝盖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太傻了。”她说。
“嗯,我傻。”他说。
“你真的太傻了。”
“嗯,我太傻了。”
“你傻得——让人很想喜欢你。”
蔡思达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红着眼眶笑了一下,那颗虎牙在夕阳里闪着光。
“那你就喜欢吧,”他说,“七秒也好。”
邱莹莹伸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梨涡深深。
“好。七秒也好。”
### 三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林恬恬从上铺探下头来:“莹莹,你怎么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恬恬,”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哑,“我今天去了篮球场。”
“然后呢?”
“然后蔡思达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邱莹莹慢慢地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抱着笔记本。
“他说,他从去年9月2日就开始关注我了。一年零两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看到我,然后就一直——在笔记本上记关于我的事情。”
林恬恬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瞪大了眼睛:“一年?!他认识你一年了?!”
“嗯。”
“那你——你完全不记得?!”
“完全不记得。”邱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我的笔记本上最早关于他的记录是8月15日。我以为他认识我只有半个月。但原来——已经一年了。”
她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翻。
第一页:“我叫邱莹莹。”
第二页:“妈妈很爱我。”
第三页:“今天要微笑。”
她一直翻一直翻,翻到8月15日之前的那些页面。那些页面上的内容很零散,大部分是关于医院、关于妈妈、关于吃药和复健的记录。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没有署名的事情——
“7月12日。今天有人在病房的窗台上放了一朵小雏菊。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很好看。”
“7月20日。出院的时候,护士姐姐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你会好起来的’。护士姐姐说是一个男生放在前台的,没有留名字。”
“8月3日。今天在医院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有人从后面跑过来,帮我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那个人就走了。只看到背影,很高,跑得很快。”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8月3日的那一页上。
很高,跑得很快。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蔡思达说的话——“我记了你一年。每天。没有一天落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每一天他都在。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不记得的时间里,他一直在。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胸口,抱得很紧很紧。
“恬恬,”她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给他写一封信。”
林恬恬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写。我给你拿纸。”
邱莹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把它铺在书桌上。她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写。
“蔡思达:
你好。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但我想写。
今天下午你跟我说,你喜欢我三百六十七天了。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喜欢另一个人三百六十七天,而那个人完全不知道?
但你不会骗我。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你的眼睛不会骗我。
三百六十七天。
一年零两天。
你在医院走廊看到我的时候,我大概正在念‘今天是星期三’。那时候的我一定很狼狈——抱着笔记本,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念念有词。但你记住了那个画面。你说你到现在都记得。
你不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笑吗?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你不觉得一个连今天是星期几都记不住的人,不值得你喜欢吗?
也许你不觉得。
也许你觉得,我值得。
你说我对你好的时候你会开心。你说你不是在牺牲,你是在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那我也想让你开心。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不会打篮球,不会写好看的字,不会画箭头。但我会写日记。我会在笔记本上写下关于你的一切——你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你对我说了什么话,你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了,你说‘没关系’的时候语气是怎样的。
我会把这一切都记下来。
然后明天的我看到的时候,就会知道——有一个叫蔡思达的人,很喜欢很喜欢我。
他喜欢了我三百六十七天。
而我,从今天开始,也要开始喜欢他了。
从第一秒开始。
到第七秒也不结束。
邱莹莹
9月4日”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信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帮我把这封信交给蔡思达。谢谢。”
她把那张纸条和折好的信放在一起,压在书桌上。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漱,换睡衣,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她在心里默念:蔡思达,蔡思达,蔡思达。
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医院走廊。
走廊很长,光线很暗,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笔记本,低着头念“今天是星期三,今天是星期三,今天是星期三”。
有一个男生从她面前走过。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左手戴着一个深蓝色的护腕。他的步伐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然后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那个笑容在梦里被放大了,像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在她脑海里播放。
她不认识他。
但她记住了这个笑容。
在梦里,她记住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