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曙光 (第2/2页)
指尖轻敲,回了二字:
“傻子。”
消息发送,随即把手机贴紧胸口,屏幕向内贴合心脏,机身传来微弱暖意。
半生相守,三十一载情深,默契藏于眉眼,相知融于日常。柴米油盐磨不去深情,风雨兼程拆不散相依。一个颔首,一句轻唤,皆是心有灵犀的温柔,皆是岁月馈赠的圆满。
日子日复一日缓缓流淌。
不断有新患者被送入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至,担架、轮椅载着满身疲惫的人入院。所有人脸上皆是同一种神情,无关恐惧,只是全然托付的坦然——托付给医护,托付给医院,托付给这座历经磨难的城市。
亦不断有患者康复转出,前往方舱、隔离点、康复驿站。离去之时,总会回头凝望:凝望卧过的病床,凝望照料多日的医护,凝望窗外悄然盛放的樱花。
有人失声落泪。一位中年男子出院当日,立于医院门前蹲下身抱首痛哭,护士上前搀扶,他摆手示意暂缓,静静宣泄情绪。五分钟后擦干泪水,深深躬身致谢,而后转身离去。
有人翩然浅笑。一位年轻姑娘核酸转阴,身着单薄病号服,赤脚在病房内起舞,无乐伴奏,无人旁观,自顾自转圈舒展。护士静立门口,未曾惊扰。
有人绝望呼喊,嘶哑破碎的求救声穿透走廊、隔离帘、厚重防护服,刺入耳畔。每当闻声,王淑芬总会脚步微顿,随即依旧稳步前行。
亦有人轻声道谢,二字轻盈却厚重,倾诉者拼尽全力,聆听者铭记一生。
李明远所在的ICU内,ECMO上机、撤机接连轮转。每一位成功脱离仪器的患者,都是生命的奇迹。赵桂兰是首位奇迹幸存者,紧随其后,第二位是年过半百的出租车司机,上机七日顺利撤机,拔管后第一句便是“我要回家抱孙子”;第三位是三十出头的年轻母亲,上机十一日,撤机当日孩子隔着玻璃凝望,小手贴紧玻璃,母亲亦抬手相对,两掌隔窗相印;此后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奇迹接连不断。
他见惯生死离别。有人入院尚能言语,次日便紧急插管,三日之后便抢救无效离世;有人ECMO支撑十余日,出血、感染、多器官衰竭接踵而至,终究没能熬过难关。他静立床边,望着监护仪数值持续跌落,心率骤降,直至归于平直,绿色波形沦为静止横线。凝望片刻,便转身走向下一位患者。
死亡令他归于沉默,并非浅显的悲伤,而是深藏心底、难以言说的厚重沉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投石良久,方能听见微弱回响。
奇迹令他重拾信仰。行医半生,他也曾偶尔迷茫,质疑自身坚守的意义。可望见赵桂兰竖起的大拇指,望见司机归家的心愿,望见母子隔窗相握的画面,所有疑虑尽数消散。他相信自身职业,相信自己。心脏内置支架,常年服用降压药物,每日身着防护服坚守ICU八小时,不知尚能支撑多久,却始终咬牙坚守。他相信世间善意,出院患者回望的一眼,藏尽感激、庆幸与未曾说出口的谢意,他尽数接收。
王淑芬负责的病区内,康复出院的患者日渐增多。
空出的床位转瞬又被填满,只是后续入院患者病情愈发轻微。初期病区满是重症:持续高热、血氧骤降、呼吸困难,监护仪报警声昼夜不绝,嘈杂得令人心神俱疲。此后重症患者陆续转往ICU救治,空床收入轻症病患,尚能自理进食、下床活动、通话报平安。待到后期,轻症接连出院,床位空置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空整日,有时空置两日。
她时常凝望着空荡的病床失神。
洁白床单叠放整齐,枕头居中轻陷,是前人枕卧的痕迹;床头柜洁净空荡,监护仪黑屏静置。她暗自思忖,卧于此处的是何人,年长或年少,为人父、为人子、为人女,如今是否平安归家,与家人团聚,是否在某个寻常午后,忽然忆起这间病房、这张病床,忆起防护服下仅露双眸的医生奶奶。
一日,她收到陌生号码短信,归属地显示黑龙江牡丹江。
“王院长,我是刘铁军。”
指尖骤然僵住,这个名字刻骨铭心。三年前,其父涉医疗纠纷,他带人来院闹事,拍桌怒骂、摔砸物品,言辞尖锐偏激,直指自己:“你们这些医生,都该死。”字字刺耳,她铭记三年。
此刻,名字赫然呈现在手机屏幕。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在武汉?”
拇指悬于屏幕许久,欲言又止,打字又删除,终究未曾回复。
手机再度震动,新的短信发来:
“我爸的事,是我做得不对。对不起。”
无多余辩解,无情绪开脱,无事后推诿,仅有简单三字致歉。她静静凝望字句,窗外鸟鸣清脆,日光洒落屏幕,字迹泛着微光。
鼻尖微酸,无关往日委屈,恩怨早已释怀,只是心底尘封的芥蒂悄然消融,万般心绪缓缓化开。
指尖轻敲回复:
“过去了。保重。”
消息发送完毕,她静立窗前,窗外武汉,樱花尽数盛放。
不再是零星初绽,而是满城烂漫。沿街樱树繁花满枝,粉白如云绵延无尽,花瓣随风纷飞,盘旋飘落,覆于地面、车身、行人肩头。似雪却非雪,冰雪寒凉,樱花温软;雪自天降,花自枝生。
凝望良久,她举起手机,拍下盛放最盛的樱树,满树繁花不见枝干,发送给李明远。
“樱花开了。”
对方秒回:
“好看。”
“什么时候回来看?”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发来一个浅笑表情,眉眼弯成月牙。
她亦唇角轻扬。
三月二十日,武汉新增确诊病例归零。
李明远在ICU内看到新闻推送,屏幕亮起,仅有一字:零。他微微怔神,指尖悬停半空,监护仪嘀嗒声响骤然清晰。随即继续查房,步履未停,逐床查看体征、仪器、面色。可紧绷许久的心弦悄然松弛,未曾断裂,只是缓缓舒展,平稳的心跳重新归于寻常。
当日下午,他走出ICU,静立于住院部台阶之上。
日光和煦温暖,三月武汉的阳光厚重温润,远胜哈尔滨的稀薄清冷,暖意覆于面庞,宛若柔手轻拂。他抬眸望天,碧空澄澈如洗,干净透亮。连日来目光紧锁监护仪、喉镜、气道与起伏数值,他竟早已遗忘头顶尚有整片苍穹。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刺鼻消毒水味,亦裹挟春日气息:冻土苏醒的湿润泥土香,新芽初生的青涩清甜,还有淡到近乎虚无的樱花暗香。
拿出手机给王淑芬发消息:
“今天归零了。”
她秒回:
“我看到新闻了。”
“快了。”
“嗯。快了。”
对话愈发简短,字字却皆是情意千钧。
一周后,黑龙江援鄂医疗队接到撤离通知。
撤离前夜,李明远与王淑芬静坐驻地酒店大堂。
大堂灯光昏暗,仅前台台灯亮起,绿色灯罩晕开浅淡旧色光晕,漫在大理石台面,宛若一片浅苔。前台工作人员伏案沉睡,与援鄂初至之时别无二致,头枕臂弯,呼吸均匀,电脑光标在屏幕上微微闪烁。
窗外夜色安宁,与初来之时截然不同。昔日寂静是城池封缄的压抑死寂,如今寂静是万物复苏的平和安稳。远处零星灯火,不再是孤绝心慌的光,而是寻常人间烟火,万家琐碎日常。
二人静默相依,无需言语。她轻靠肩头,头顶抵着他下颌,新生发丝寸长,发梢轻蹭肌肤。双手交握,她的手依旧微凉清瘦,骨节分明硌人。
壁钟秒针匀速跳动,嘀嗒不绝。两人静听彼此呼吸,她气息轻浅,他呼吸深沉,起伏如潮。
“老李。”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
“嗯。”
“咱们真的该回去了。”
“嗯。”
说话间,指尖无意识在他手背缓缓画圈,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你爸那边,护工说恢复得挺好的。能自己吃饭了,能扶着墙走两步了。”
“嗯。”
“孙子天天打电话,问奶奶什么时候回家。”嗓音微颤,“昨天他在电话里问,‘奶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说怎么会。他又问,‘那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指尖收紧,握紧她的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奶奶在打怪兽。打完就回来。”
“他信了?”
“信了。他说‘那你快点打’。我说好。”
话语顿止,指尖停住画圈的动作。云遮月色,大堂光线稍暗。
她转头凝望他,鬓发染霜,皱纹深刻如刻,眼袋低垂,法令纹深重,唯独眼眸依旧明亮,一如三十一年前初见模样。
“老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他微微一怔,随即浅笑。
“我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也在。”
她再度靠回肩头,双手紧握,无言静默。圆月高悬,清辉漫入大堂,月光洒落地面,皎洁柔和。
她忽然忆起三十一年前图书馆长廊,他不慎撞落她手中书卷,抬首之时日光覆面,他轻声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彼时年少,以为岁月漫长,来日方长,所有离别终会重逢。
如今方知,人生短促仓促,短到来不及认真道别,短到来不及倾尽爱意。
可他们亦懂得,只要二人相守相伴,一切都不算晚。
次日清晨,医疗队集结撤离。
武汉市民自发沿街相送,医护、志愿者、普通百姓齐聚路旁,高举致谢横幅,声声道谢响彻街巷,有人落泪,有人含笑,有人悲喜交加。漫天樱花随风纷飞,落于发间、肩头、地面。
李明远立于队伍之中,凝望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庞,眼眸泛红。他想起那位总竖大拇指的老太太,想起她的问话,想起那句叮嘱“你要好好回去陪她”。
王淑芬立于身侧,身着医院配发的红色冲锋衣,新生黑发短而柔软,被微风拂乱,未曾佩戴帽子,任由清风拂过发丝。
“走吧。”她说。
“走。”他应。
二人登上大巴,车辆缓缓驶离,武汉的轮廓渐渐远去,化作模糊远景。
她轻靠肩头闭目休憩,他凝望窗外,铭记这座奋战五十四天的城市:长江大桥、黄鹤楼、满城樱花,还有所有被救治的生命。
飞机降落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之时,天空飘雪。
三月末的北国依旧落雪,雪粒细密轻盈,宛若碎糖、细盐,如同上天洒落的温柔祝福。
走出航站楼,儿子早已等候在此,手中捧着一束各色鲜花,眼眶泛红,鼻尖湿润,满面泪痕。
“爸,妈。”声音哽咽发颤。
李明远上前相拥儿子,王淑芬静立一旁,笑意温柔,热泪悄然滑落。
“走吧。”她说,“回家。”
“嗯。回家。”
众人登车驶离,驶入高速。窗外飞雪簌簌,落于车窗转瞬消融。她靠在肩头,他紧握双手。
“老李。”
“嗯。”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吗?”
他凝望漫天苍茫雪景,缓缓应答:
“值。”
“为什么?”
“因为到最后,咱们在一起。”
她展露笑颜,握紧他的手。
雪地之上,两串脚印并肩绵延,直至前路尽头。
车辆驶离高速,拐入老旧居民区,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暖黄灯火。王淑芬轻声开口:
“老李,等孙子大一点,我们去三亚吧。”
“去看海?”
“嗯,去看海。”
他浅笑应允:
“好。”
她伸手相握,掌心相贴。窗外飞雪未停,天边已然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