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手把手教导藩王如何在海外建国立足 (第2/2页)
宁王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翻到了册子中关于配给制的部分,那页纸上写着几行公式,旁边附着一张表格,列着不同工种、不同年龄、不同劳动强度对应的人均日粮标准。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算过一遍之后才有的审慎:“陛下,配给制在执行的时候,如何确保公平?如果分配出了问题,下面的人会不会闹?”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那赞许很淡,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之后、水面平静下来之前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闪光:“这就是诸位王叔要去建立一支可靠官员班底的原因。”
“你们到了藩国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官员体系,选好人,分好工。谁管粮食,谁管账目,谁管人口登记,谁管土地丈量——每一件事都要有人专门负责,每一笔账都要有人监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自己的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配给制本身不会出大问题,出问题的是执行配给制的人。”
“所以诸位王叔要在执行配给制之前,先把自己的官员班底建立起来,选那些可靠的人,放在关键的位子上。至于具体选人的标准,你们自己定,朕不替你们定。”
宁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像是在心里把皇帝那番话和册子上的文字逐一对照。
安化王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册子上关于配给制的部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估算他带到安南的那七十万人每天需要多少粮食、需要多少土地才能养活。
朱厚照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时才有的从容:“在粮食能初步做到自给自足之后,第四步便是规划都城。”
他说到“都城”两个字时,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两个字的重量明确地放在所有人面前:“这些是昔日太祖皇帝营建南京城与太宗皇帝营建北京城的城池规划图纸资料,同时还有昔日汉唐长安城的记载。”
他伸手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大册,放在书案的边缘。
那本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历代都城营建图考”几个字,字迹是朱厚照亲笔所书,墨迹已经干透了,笔锋在纸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凹陷。
刘瑾走上前来,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开,将里面的内容展示给四位藩王看。
襄陵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刘瑾身旁,低头看着那些图纸。
第一幅是南京城的平面图,城门、街道、坊巷、宫城的布局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的批注写着城墙的高度和厚度、护城河的宽度和深度、街道的宽度和间隔。
第二幅是北京城的平面图,比南京城更大,宫城居中,皇城环绕,外城包裹,城门的位置、街道的走向、坊巷的分布都用细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三幅是汉长安城的复原图,虽然已经过了上千年,但布局依然清晰可辨,宫殿区、官署区、居民区、市场区的分布一目了然。
襄陵王看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本已经合上的册子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图纸的分量。
朱厚照没有催促,他等襄陵王坐稳之后才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诸位王叔去到藩国之后,不必急着修建都城。”
“可以先派工匠队四处勘查,确定周围的地势、地形——哪里适合建城,哪里适合设港口,哪里适合开垦农田,哪里适合修建防御工事。”
“把一切地理条件都勘探清楚之后,再结合这些历代都城的规划图纸资料,因地制宜地建造属于你们藩国的都城。”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朕给你们的册子里,关于都城的规划部分写得比较粗略。”
“因为朕不知道你们到了藩国之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地形,是平原还是丘陵,是临海还是内陆,周围有没有河流——这些都需要你们到了当地之后才能确定。”
“所以朕只给你们提供了历朝历代都城的规划经验和原则,具体怎么建,是你们的事。”
安化王一直在听着,此刻他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他在宁夏时养成的、武人特有的直接和坦率:“陛下,那建都城要用多少人力,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臣心里好有个数。”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像是在回答一个他已经预料到的问题时才有的从容:“建一座小城,够用就行的那种,两三年的时间应该能建好。”
“如果要建一座大城,那就是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工程了。”
安化王点了点头,他在心里把那两三年的工期和册子里关于都城的规划章节对照了一下,像是在估算自己带到安南的那批工匠够不够用。
朱厚照没有停顿太久,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沉稳,带着一种像是要把最核心的那句话说清楚时才有的郑重:“第五步——建造都城。”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四个字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诸位王叔,你们到了藩国之后,一定要记住一件事——你们治下的大明移民百姓是非常珍贵的。”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听:“甚至可以说,死了一个,想要再补充都难之又难。”
他说到“死了一个”的时候,语气微微重了一分,像是在把那几个字的分量逐一敲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朕给诸位王叔配备了足够的移民人口,但那是起步,不是终点。”
“如果诸位王叔到了藩国之后,把那些移民百姓当作可以随意消耗的劳力,用光了就没有了。朕不可能每年都给诸位王叔补送几十万人过去。”
宁王的手指在册子的边缘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微微低垂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番话的分量。
安化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重新估算他手里那七十万人的价值。
襄陵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拐杖的龙头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用那种触感来帮助自己思考。
楚王的姿态依然专注,但他的目光比方才更加锐利了。
朱厚照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继续响着,比方才更加笃定:“所以像徭役、建造都城之类的苦重活,尽量不要让跟随你们移民的大明百姓去承担。”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像是在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放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可以去抓当地以及周围的番邦土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安化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海里被重新排列。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重复了一遍那八个字,然后继续说下去:“朕让诸位王叔去海外建国,是让诸位王叔去为我华夏开拓生存之地的,不是去教化蛮夷的。”
“那些番邦蛮夷和咱们不是一个种,不是一路人,心也不在一处。对他们仁慈,就是对随你们出海的子民残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番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暖阁里的四个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那些番邦蛮夷——能活抓的就尽量活抓,让他们来营建城池、开垦荒地、挖掘河道等等。活抓不了的就全部屠杀,不要留一个活口。”
他靠回椅背,目光恢复了那种平和的、从容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考虑过很多次的、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情:“只有死了的番邦蛮夷才是好蛮夷。”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深井,落底的声音清晰得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四位藩王坐在各自的椅子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微微放轻了一些。
安化王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武人听到自己最想听的话时才会有的、直截了当的欣喜。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响起来,洪亮得像是在宁夏镇的校场上喊了一声号令:“陛下放心,臣去了安南之后,一定让他们知道何谓华夏天威!”
他说完那两句话之后,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臣在宁夏和蒙古人打了半辈子的仗,知道那些番邦蛮夷是什么德性。”
“你对他们好,他们觉得你好欺负;你拿起刀来杀他几个人,他反而跪下来喊你大王。臣到了安南,一定会让那边的土著知道,大明来的藩王不是好惹的。”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宁王坐在旁边,他的表情比安化王内敛得多,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同样正在被点燃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册子里看到的那些内容——关于棚屋的搭建、关于配给制的核算、关于都城的规划。
那些文字和图纸像是一幅已经被画好了大部分轮廓的蓝图,只等他到了吕宋之后一笔一笔地去填充细节。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准备工作都想清楚了之后的沉着:“陛下放心,臣到了吕宋之后也会遵循此策。那些不愿归顺的土著,臣不会留着他们浪费粮食。”
襄陵王没有立刻表态,他坐在那里,手掌还搭在拐杖的龙头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番话的分量。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清晰:“陛下说得对,朕……老臣在襄陵待了大半辈子,虽然没有打过仗,但也见过一些人情冷暖。”
“那些番邦蛮夷若是知道你我心怀仁厚,只会觉得你我软弱可欺,不会真的感恩戴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七朝元老特有的、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通透:“老臣到了渤泥之后,也会按照陛下的策略行事。能用的土著就拿来干活,不能用的就让他们消失在丛林里。”
楚王的反应比襄陵王更直接一些,他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朱厚照脸上,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陛下说的,臣都记住了。”
“真腊那边的土著,臣会用他们来修城铺路,不会让大明百姓去干那些苦重活。如果有土著反抗,臣也不会客气。”
他说完之后,重新坐回椅子里,那姿态和来时一样干脆利落。
朱厚照看着四位藩王,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不以为意,慢慢咽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在那四本摊开的册子上,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地旋转着,像是在替这座暖阁丈量时间。
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从容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时才有的语调:“册子里写的内容,诸位王叔可以带回去慢慢看。”
“不急着全部记住,那本册子就是诸位王叔在藩国初期可以参考的东西,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派人来问朕。”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最后说了一句:“朕未来在京师等着诸位王叔的好消息。”
四位藩王同时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他们的动作各不相同,宁王标准而克制,安化王大开大合,襄陵王因为拄着拐杖动作慢一些,楚王干脆利落。
但他们的姿态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那是已经看清楚了前路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笃定。
“臣等谢陛下天恩。”四人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在暖阁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从门缝漏进来的春风里。
他们直起身来,各自将那本厚厚的《藩国建国参考规划》收好。
宁王将册子小心地放进袖中,安化王直接揣进了怀里,襄陵王把册子递给身后的随从拿着,楚王也夹在腋下,四人转过身,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暖阁。
他们的步伐各不相同,但方向是一样的——走出承天宫,各自回到暂住的馆驿,翻开那本册子,一笔一笔地去看那些已经被写好的步骤和计划。
承天殿东暖阁里,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
日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里的尘埃还在浮动,像是一群刚刚散场的舞者。
他没有立刻批阅章奏,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敞开的暖阁门,望向远处那片被春光照亮的太液池水面。
水面在微风中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了一把碎银子。
几只水鸟从岸边飞起来,在水面上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翅膀掠过水面时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起书案上那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藩国建国参考规划》的底稿,放在眼前,随手翻了翻。
这本册子他写了很久,从去年秋天开始动笔,断断续续地写了将近半年。先是构想框架,然后是逐条填充细节,最后请人画图、誊写、校对,前后改了好几遍才算定稿。
他不知道自己给他们的那些建议是不是真的适用——他没有去过吕宋,没有去过安南,没有去过渤泥和真腊。
他不知道那边的地形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边的气候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边的土著是什么样的。但他把自己能想到的、能预见的、能规划的都写进去了。
他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是四个藩王自己的事。
他合上册子,把它放回书案的一角,然后拿起通政院送来的第一份章奏,展开来看,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