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就等我一句话 (第2/2页)
　　
　　老人浑身止不住发抖，嘴唇哆嗦半天，仍强撑着不愿松口
　　
　　“都是老早的旧事了……埋了就埋了……再提有啥用……平白招惹记恨……不值当啊……”
　　
　　“一味躲瞒遮掩，压不住积下的怨气。”我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笃定，“那东西不扰外人，只盯着陈家庄，又一路跟着我不放。今天你不肯说实话，往后事端彻底失控，村里迟早还要出人命，没人能置身事外。”
　　
　　老人定定望着我许久，眼底翻涌着畏惧、挣扎与愧疚。良久长长叹出一口浊气，浑浊眼里满是灰暗，终究松了口。
　　
　　一边闷头抽着旱烟，一边唉声叹气，时不时摇头感慨当年世事凉薄，磕磕绊绊道出那段被黄土掩埋数十年的秘辛。
　　
　　几十年前，陈家庄有个女子，性情温良，待乡邻素来宽厚，从没与人结过半分怨隙。只因手里握着几分祖产河滩，又无意间撞破村里几户族人私吞渡口地利的勾当，便被有心人蓄意栽赃，诬陷偷盗外村财物，败坏乡里门风。
　　
　　那年月宗族规矩大，往往压过情理公道。女子孤苦无依，纵有满腹委屈，也无处申辩。
　　
　　那伙主事族人暗下狠手，连夜将人强押至古渡口，推入滔滔河水。事后串通族中长辈封锁消息，对外只谎称她畏罪潜逃，失足葬身河底。
　　
　　村里多数人虽未亲手行凶，或是受人胁迫，或是贪了些许好处，个个心知肚明，却全都选择缄口不言。一桩冤屈人命旧事，就此成了全村人心照不宣的禁忌。
　　
　　女子濒死之际，死死攀住渡口老木梯，哭声裂彻河面，立下重誓：但凡害她、瞒她、冷眼旁观之人，后世子孙，皆要受木梯索债之约。
　　
　　自那以后，古渡口怪事频发，摆渡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敢在渡口久留，大多没能安稳度日。陈家庄更是每隔数年，便会有人莫名殒命木梯之下，代代循环，从未断过。
　　
　　我冷眼瞧着，看得通透。村里人心里都有数，这是因果报应找上门，却没人敢拆梯、不敢烧梯。都怕触怒执念，当场引来祸端，只能硬着头皮捂着不提。
　　
　　这些年为争宅基地堵死古道，山间阳气进不了村，阴晦之气散不出去，反倒把河底的怨气养得愈发暴戾。等到人命旧事压不住时，便办一场假出殡，装模作样绕村走一圈，只想瞒住外人，也自欺欺人求个心安。
　　
　　我爹当年常年守在古渡口，耳听八方眼观四路，村里隐秘、渡口旧事，尽数看在眼里。也是整个渡口乃至陈家庄里，唯一看透全盘真相的人。
　　
　　他暗中帮过女子娘家传递消息，一心想为逝者讨个公道，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被村里人排挤忌惮。那段没能了结的冤屈，连同这枚黄铜虎撑，一同落到了我的身上。
　　
　　这股怨气从来不是无端缠人。它辨得出我身上渡契传人的气息，认得虎撑承载的印记，更能感知到我骨血里，与我爹一脉相承的牵连。
　　
　　一路相随引我至此，从不是为了取我性命。只是等着我这个渡契后人，出面了结这段沉埋多年的过往。
　　
　　念头刚落，体内缠骨的蚀骨痒毫无征兆骤然爆发。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骨缝里似有烈火灼烧，又有万千虫蚁啃噬，疼得我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我暗暗攥紧拳头，咬牙压住翻涌的痛感。腰间虎撑陡然发烫，灼热感顺着掌心往里钻，像是与周遭暗处的气息隐隐共鸣。
　　
　　这一刻我才算彻底通透。家族世代摆脱不掉的蚀骨痒，从不是什么天降惩戒。是未了的纷争、难平的心结代代相缠，刻进每一代渡契人的骨血里，永世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