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笔收入 (第2/2页)
这算不算好好泡茶?
大概算吧。
赵婆婆来了。
她推门进来,没打招呼,就往窗边一坐,和爷爷在的时候一样位置。
吴岭给她泡了一碗三花端过去。
赵婆婆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比你爷爷淡。”
“嗯。还在学。”
赵婆婆没再说话,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窗外的光从白变成了黄。
走的时候她在柜台上搁了十五块钱。
“赵婆婆...”
“莫退。你要吃饭嘛。”
走了。
十五块钱,吴岭看着柜台上那两张纸币。
今天的第一笔收入。
也是他开茶馆以来的第一笔收入。
赵婆婆走了以后,吴岭把那十五块钱收进抽屉,和爷爷记的那些欠条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那张“赵姐看店欠五百”的纸条。
那是赵婆婆帮爷爷守了几天茶馆,五百块辛苦费没收。
爷爷记着,他也得记着,早晚得还。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李师傅那张欠条,出门。
茶马巷不长,七八十米走到头。
李师傅的管子铺在巷子更深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里头堆着水管接头和扳手。
“李师傅。”
“哪个?”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管子堆后面探出头,手上还攥着生料带。
“吴记茶馆的。我爷爷欠你三百块,修管子的。”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你是老吴头的孙子?”
“嗯。”
“那个钱不用给了。你爷爷帮我修过两回椅子,扯平了。”
“我爷爷记着的。”吴岭把三百块搁在他面前的水管上。
李师傅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把钱推回来。
“你爷爷的账你爷爷说了算。他说欠,那是他客气。你拿回去。茶馆还开着?”
“开着。”
“那改天我过来喝碗茶。”
“三花。十五一碗。”
“十五?你爷爷收我五块。”
“......那你来了再说。”
吴岭揣着三百块走回来,欠条没销,钱没出去。
巷子走了一趟,认了一个人。
回到柜台前,他再次翻开爷爷的笔记。
浣花底下那串弯绕的线,还是像溪流又像路。
巷子安静下来的时候,吴岭仍然坐在柜台后面。
整条巷子只剩路灯和橘猫。
橘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踩着石板路走了几步,在路灯底下蹲住了,尾巴卷着脚。
吴岭没开灯,路灯的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台上那把醒木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起来,把醒木拿在手里,没上台。
就靠着台下第一排的竹椅站着,像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
“爷爷。”
“你说过一句话,莫急,等它醒。我十二岁听不懂。现在懂了,你说的不是茶。”
醒木在手里转了一圈,木头被手心的汗沁得有点温。
“我小时候问过你,爷爷你为啥子不出去耍。你说,出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以为你说的是老了走不动。现在想想,不是那个意思。”
“五十八年。你肯定想过走。但你没走。我现在有点明白了。不是走不了,是你怕走了以后,这边的人等不到你。”
吴岭停了一会儿。
茶馆里黑得只剩那一小块光。
壁画在暗处,什么都看不清。
后门的方向更暗。
“赵婆婆今天来了,还是窗边那个位置。走的时候搁了十五块钱。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她老伴刚走那天,在你这儿坐到打烊。你给她续了一晚上的水,一句话都没说。”
“你就是这样的人。不说,都在。”
“还有,今天我去找李师傅,就是修管子那个。我去还那三百块,他不收。他说你帮他修过椅子,扯平了。”
他把醒木翻过来,拇指摸了摸底面。
那行刻字已经磨得快平了,只有指腹还能感到一点凹凸。
“你每天关门之前,都有一个习惯,要把柜台上的东西摆一遍。铜香炉放左边,茶碗放右边,旧纸垫在碗底下。每天摆,摆了五十八年。我问你为啥子,你说,摆一遍就是看一遍,看一遍就是记一遍。”
“我今天也泡了三碗茶,第三碗最好。挂了菜单了,还没人来喝。秦小碗帮我算过,说十二个月,我算了一遍,悬。”
“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没人来,对着空茶馆说话?”
没人回答。
窗外橘猫叫了一声,短短的,像在回应什么。
然后又安静了。
后门那边亮了。
一线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不是突然亮的,像那边有人慢慢挑亮了一盏油灯,光从缝隙里一点一点渗过来。
然后声音也过来了。
远远的人声。
碗盖碰碗沿。
落子声。
有人喊了一声“掺茶”,飘到这边的时候已经软了,像隔了一层墙又隔了一层什么别的。
吴岭攥紧醒木,走过去。
手搭在门上,木头是温的。
不是被晒的温,是那边的热气渗过来的。
他能感觉到门板的另一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人。
很多人坐在竹椅上挪动身体,椅腿在地上轻轻刮。
推开。
茶烟和暖光一起扑过来。
温度一下子高了好几度,像从三月底一步迈进了冬天的暖房里。
空气稠,带着炭火味和茶叶蒸出来的潮气,还有一点点旱烟的焦苦。
那是老茶客抽叶子烟的味道。
人声是有的,但比上次来的时候薄了。
上次是满座,几十个人同时说话的那种厚。
这次中间有空隙。
堂倌靠在柜台边上,壶搁在手边,没穿桌。
角落里刘师傅蹲在老位置,铜钎子别在耳朵上,没转。
小翠不在。
吴岭走到老周头那张桌前坐下。
老周头看着他,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深了,还是那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一块。
“好久没来了。”
“嗯。”
“人走了不少。”老周头拿茶盖刮了刮碗面,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冬天。冷。”
吴岭看了看那些空着的竹椅。
上次坐在靠窗第二张的那个戴瓜皮帽的老头不在了。
第三张常坐的那个穿马褂的胖子也不在了。
“他们——”
“不来了。”老周头没解释。
他端起盖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来了就好。”
炭盆烧着,火不旺,烟很细,盆里偶尔爆一声,火星子从灰里蹦出来,亮了一下就灭了。
没人再说话,就这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