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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个拍照的姑娘

  第10章 那个拍照的姑娘 (第2/2页)
  
  “还在营业的。不是改成民宿的,不是围起来收门票的。真的还有人在喝茶的。”
  
  她扫了一眼茶馆里的客人。
  
  “你这间,至少从匾额和梁架看,可能是城区里保存最完整的民国茶馆建筑之一。”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民国,我爷爷在的时候没跟我说过。”
  
  吴岭完全能确定茶馆的年限远超民国,只不过爷爷确实没说起过茶馆的历史。
  
  “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不多。泡茶泡了一辈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茶馆比你想的老。”
  
  苏望青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可能是对的。”
  
  她低头继续看柜台。
  
  柜台是老的,木头发黑,边角磨得圆润,接缝处能看到手工榫卯。
  
  内侧摆着爷爷留下来的那些东西。
  
  旧盖碗,铜香炉,一摞发黄的纸,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小陶罐。
  
  苏望青的目光从左扫到右,落在铜香炉上。
  
  “我能看看吗?”
  
  吴岭心里咯噔了一下。
  
  柜台上的这些东西,他都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只能猜测到是从哪来的。
  
  “...可以。”
  
  她拿起铜香炉。
  
  不是随便拿,左手托底,右手扶壁,翻过来看底部。
  
  手法很轻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
  
  吴岭的手搁在柜台下面,指头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放回去了。
  
  又拿了旁边那个小陶罐,转了一圈,指头轻轻划过口沿。
  
  “这个罐子你知道什么年代的吗?”
  
  “不清楚。一直在那儿。”
  
  “口沿的捏制痕迹很粗。不是模具做的,是手捏的。”
  
  吴岭拿不准这是夸还是在往深了查。
  
  陶罐搁回去,手移到旁边那个旧盖碗上。
  
  碗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碗口一直延到碗底。
  
  她把盖碗凑到光底下,眯着眼看裂纹的截面。
  
  “这道裂纹里的沁色很深。”
  
  “沁色是什么?”
  
  “裂纹里渗进去的颜色。茶渍、水垢、油烟,日积月累渗进去的。时间越久颜色越深。这种深度...”
  
  她没放下,把盖碗翻过来看底部,指头划过圈足内侧。
  
  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变,是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紧了,像是想说什么忍住了。
  
  吴岭看见了,他的手心出了汗。
  
  她把盖碗轻轻放回柜台,比之前更加小心了。
  
  放的位置和拿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爷爷用这个碗喝茶?”
  
  “一直搁在那儿的。”
  
  “嗯。”
  
  她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页。
  
  铜香炉的侧面轮廓,陶罐的口沿纹路,盖碗裂纹的走向。
  
  画得很快,线条准。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尺子,量了量柜台面的宽度,又量了柜台腿之间的距离。
  
  “你量这个干啥?”秦小碗好奇。
  
  “看制式。不同年代的柜台有不同的标准尺寸。清代的窄,民国的宽,建国后统一过一批。你这个...”
  
  她盯着尺子上的数字,没说下去。
  
  “怎么了?”
  
  “不是民国的标准尺寸。更窄。”
  
  她把尺子收回包里。
  
  秦小碗端了碗茶过来搁在她面前。
  
  “三花。请你的。坐嘛,站了半天了。”
  
  “谢谢。”
  
  苏望青在柜台旁边坐下。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这个三花不错。茉莉的比例比外面的高。”
  
  “你还懂茶嘛?”秦小碗坐到她对面。
  
  “不懂。我外公爱喝茶,跟着蹭了点皮毛。”
  
  “你是专门来看这些旧东西的?”
  
  “我是来看茶馆的。建筑结构、空间布局。”她顿了顿,“不过柜台上这些东西...比我预想的有意思。”
  
  “有意思是啥子意思嘛?值钱?”
  
  苏望青看了秦小碗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一个快一个慢,一个成都话一个普通话。
  
  “我不做鉴定。这不是我的方向。”
  
  “那你的方向能看出来值不值钱吗?”
  
  “能看出来年代。值不值钱是另一回事。”
  
  她把茶喝完了,合上笔记本。
  
  站起来在茶馆里又转了半圈,这次不摸墙了,只是看。
  
  看窗户的位置,看天井的采光角度,看地面青砖的铺法。
  
  “你们这个地面是原来的?”
  
  “应该是。我爷爷在的时候就这样。”
  
  “青砖错缝铺法。现在很少见了。”
  
  她站到房梁正下方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外公以前在文物系统做事。他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老东西最怕的不是坏,是挪地方。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它就是活的。搬走了,进了展柜,就成标本了。”
  
  她把帆布包挎好,走到门口扭头看了一眼房梁和柱子的接缝。
  
  “你这柜台上的东西——”
  
  吴岭等着她说完。
  
  “下次我能仔细看看吗?带点工具。不会损坏。”
  
  “可以。你随时来。”
  
  “谢谢。”
  
  走了。
  
  苏望青走了以后,秦小碗去收桌子。
  
  碗旁边搁了十五块钱。
  
  “说好请她的嘛。”
  
  “人家讲规矩。”
  
  打烊的时候秦小碗翻了翻本子,三件套卖了十一份,日均稳过了六百。
  
  “三大炮成本分摊后毛利67%,不如蛋烘糕,胜在带量。”
  
  她没急着走。
  
  而是走到柜台前面,苏望青刚才待的位置,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看过去。
  
  铜香炉,小陶罐,裂纹盖碗。
  
  今天被苏望青那么一翻一摸一画,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了。
  
  “吴岭。”
  
  “嗯。”
  
  “她刚才看那个盖碗的时候脸色变了。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
  
  “她没说。这种人不说比说了更吓人嘞。你爷爷留下来的这些东西,你从来没找人看过?”
  
  “没有。爷爷说不要动,我就没动。”
  
  “那个姑娘肯定还要来的。”
  
  “你咋晓得?”
  
  “她看你那些旧东西的眼神,跟你看后门的眼神一样。”
  
  吴岭没接话。
  
  秦小碗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茶馆安静下来了。
  
  他拿起那个裂纹盖碗,学着苏望青的样子翻过来看底部。
  
  圈足内侧灰扑扑的,他看不出任何名堂。
  
  这些东西从爷爷手上传下来,爷爷从没说过值多少钱。
  
  现在却有一个考古系的研究生说“下次带工具来”。
  
  吴岭把盖碗放回柜台,和旁边的铜香炉靠在一起。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这些物件来自哪个年代,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能让任何人把它们从这里搬走。
  
  因为爷爷说过,不要动。
  
  那就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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