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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九段书

  第15章 九段书 (第2/2页)
  
  “你爷爷走的时候,壁画已经暗了大半。你晓得不?”
  
  “不晓得。”
  
  “壁画在褪色,是你爷爷亲口跟我说的,也是我们能看到的,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和你提起过。”
  
  老周头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慢悠悠的调子。
  
  低了,沉了。
  
  “最早的时候,你爷爷他觉得讲一段书,壁画就会亮一块。”
  
  “有用吗?”
  
  “有,讲一段,确实亮了一块。”
  
  “所以他拼命讲。一天三场。早上一场,下午一场,晚上赶着关门前还讲一场。嗓子哑了含着胖大海接着上。有一回讲到半夜,堂倌都走了,台下就剩我一个人听。他还在讲。”
  
  雨更大了一点,檐上的水连成了线。
  
  “但突然有一阵子他讲的东西变了。以前讲的是故事,后来讲的像是在交代。”
  
  “交代?”
  
  “讲这条巷子以前是什么样的。讲河对面的桥什么时候修的。讲茶馆门口那棵树是谁栽的。一桩一桩,似乎是在把这条街上的事情全讲一遍,怕忘了。”
  
  “他怕忘了?”
  
  “不是他怕忘。是怕没人记得。”
  
  老周头看着他。
  
  “我劝过他。我说你悠着点,嗓子是吃饭的家伙。他说:老周头,我不讲,它就暗。我一停,它就暗。”
  
  吴岭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紧了。
  
  “再后来呢?”
  
  老周头端起盖碗,放下,又端起来,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老周头!”
  
  “后来就不讲了。”
  
  “为什么?”
  
  “有一回我问他:你不上台了?他说:该讲的讲完了。没讲完的,讲不动了。”
  
  讲不动了三个字出来的时候,老周头的嘴角抿了抿。
  
  “最后一次上台是个冬天,下着雪,台下没几个人。”
  
  “他讲了什么?”
  
  “讲了一间茶馆。”
  
  “讲这间茶馆?”
  
  “不晓得是不是这间。他说有一间茶馆,开了很多很多年,讲到一半就停了。在台上坐了很久,下来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上台。之后就不讲了。最后几次来,坐着泡茶。从开门坐到打烊。不说话。小翠她妈给他续水,他也不喝,就搁着。”
  
  “壁画就在他对面,他看了那面墙一整晚。”
  
  吴岭低着头。
  
  雨停了。
  
  檐上的水还在滴。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句:会有人来接着讲的。”
  
  吴岭等着第二句。
  
  老周头站起来了。
  
  这是吴岭第二次看他在茶馆站起来,上一次是带他去自己家。
  
  老周头这个人,能不站就不站。
  
  他站起来,说明这件事他搁了很久。
  
  他走到柜台后面,弯腰在最底下那层翻了翻。
  
  翻了一会儿,直起身来。
  
  手里多了一张纸。
  
  折了两折,发黄了,边角有点卷。
  
  他走回来,把纸放在吴岭面前。
  
  “第二句: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个给他。”
  
  吴岭看着那张纸。
  
  “你等了多久?之前为什么不给?”
  
  “从他走到你来。我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
  
  老周头坐回去。
  
  盖碗搁在手边,没端。
  
  “打开看嘛。”
  
  吴岭把纸展开。
  
  页面正中四个字——“九段·未尽”。
  
  下面九行字,竖排,字迹比他见过的爷爷所有字迹都小。
  
  前三行被横线划掉了。
  
  第四行划了一半。
  
  横线从左边拉过去,到中间断了。
  
  “划掉的是讲完的?”
  
  “讲完一段,划一行,壁画亮一块。”
  
  “他讲了什么?”
  
  老周头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第一段讲的是这条巷子。从没有这条巷子的时候讲起,讲到有了第一口井,井边长了第一棵树,树底下搭了第一间铺子。讲完那天壁画上多了一条街的轮廓——从那以后我们才知道,原来壁画画的就是这条巷子。”
  
  “第二段呢?”
  
  “第二段讲的是一个人。一个烧窑的。他说那个人烧了一辈子碗,烧出来的碗薄得对着日头能看见手指头的影子,可从来没人买过。最后他自己留了一个,那碗底裂了一道缝,是窑里头温度太高,裂的。他舍不得丢。”
  
  吴岭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柜台,然后收回,这不是现代。
  
  “第三段讲的什么?”
  
  “一条河。浣花溪。”
  
  老周头指了指纸上第三行被划掉的字。
  
  “讲一个女人在溪边造纸,造出来的纸薄得跟蝉翼一样,上面印了花。”
  
  吴岭的手指在裤兜边上动了动。
  
  “第四段呢?就是他最后一次上台讲的那个。停在哪里?”
  
  “讲到茶馆的每个掌柜都会留一样东西在柜台上,有个掌柜留了一块陶片,上面刻着字,谁也认不出来,讲到这里就停了。”
  
  一个烧窑的人留的碗,一个造纸的女人印的花,和一块谁也认不出字的陶片。
  
  铜炉,陶片,裂纹碗,对上了。
  
  吴岭低头看那张纸。
  
  前三行半划掉了。
  
  后面五行半没有动过。
  
  第五行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五个花瓣,线条很匀,不像随手画的。
  
  花瓣的弧度一笔到底,没有断过,中间也没有犹豫的痕迹。
  
  爷爷画别的东西都潦草,只有这朵花认真。
  
  第六行到第九行越写越小,最后两行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大部分他看不懂。
  
  “老周头,后面这些你看得懂吗?”
  
  老周头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第五行这两个像是浣花。”他指了指,“第七行像个人名,后面跟了年份。其他的...认不了。你爷爷这个字越写越小。”
  
  “五行半。”
  
  老周头看着他。
  
  “你爷爷讲了三段半。划了三行半。”
  
  “还剩五行半。”
  
  吴岭把那张纸折好,手在抖。
  
  他把纸塞进裤兜,贴着醒木。
  
  檐上最后几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清。
  
  窗外的光亮了,云散了一角,阳光落进来,正好落在柜台上。
  
  他站起来,朝老周头鞠了一躬。
  
  “谢谢你。”
  
  “谢啥子。”
  
  老周头喝了口茶,搁下盖碗。
  
  “回去嘛。那里才是你经常在的地方,我们这你想来的时候就来,想讲的时候就讲。”
  
  吴岭在推门前,回头看了看,老周头在老位置一动不动,这间茶馆明天还是会开门,范大爷和曹大爷还是会来吵。
  
  裤兜里两张纸。
  
  一张红糖糍粑的方子。
  
  一张九段书。
  
  他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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