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和解 (第2/2页)
汽车驶入园林内,最终停在一座仿古建筑前。穿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早已等候在旁,躬身拉开车门。
江董已经在‘听松轩’等候了。” 服务员声音轻柔。
江洛先一步下车,然后回身,向车内的黎兮渃伸出手。黎兮渃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力下车,站定在他身侧。
两人跟着服务员,穿过回廊,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很是漂亮。
他们走到了“听松轩”,门被轻轻拉开。
包厢内空间开阔,装饰是中式风格,一张宽大的实木餐桌旁,只坐着一个男人。
江怀远。
多年没见,江怀远比记忆中和照片上苍老了一些,两鬓已见明显的霜白,但身形依旧挺拔,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显得少了些商务的刻板,他正望着窗外出神,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江洛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久别重逢的细微波动,或许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歉疚。
“董事长,他们到了。”引领的侍者轻声禀报后,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来了。”江怀远先开了口,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江洛没有立刻动,他的视线与江怀远在空中短暂相接,最后,他拉着黎兮渃,走到餐桌对面,为她拉开椅子,待她坐下后,自己才在她身旁落座。
江怀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黎兮渃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这位是?”他问,语气平静。
“黎兮渃,我女朋友。”
黎兮渃听后,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江洛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提醒意味。
江洛侧目看她,可能她觉得在长辈面前,尤其是这样的场合下,直接甚至带着点宣告意味的介绍,或许稍显生硬,不够妥帖。
“江叔叔,您好。”黎兮渃微微欠身,礼貌地问候,态度不卑不亢。
“你好。”江怀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重新看向江洛,“小逸呢?”
“他在后面,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移门再次被拉开,江逸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爸!哥!兮渃姐!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他大大咧咧地在江洛另一边坐下,立刻打破了方才有些凝滞的气氛。
江怀远看着小儿子,脸上线条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度:“嗯,到了就好。我点了一些你们小时候喜欢吃的菜,黎兮渃是吧?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黎兮渃温声道:“江叔叔费心了,我没有什么特别忌口的,客随主便就好。您点的菜,想必都是很用心的选择。”
江怀远点点头,不再多言,示意服务员可以开始上菜。
服务员开始安静地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面,但显然,在座几人的心思都不在美食上。
“你……” 江怀远开口,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江洛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黎兮渃的碟子里。
黎兮渃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带着无声的安抚。
江逸也停下了筷子,有些紧张地看着哥哥,又看看江怀远。
几秒钟后,江洛放下筷子,抬起眼说:“好了。” 他简短地回答,两个字,轻飘飘的。
“我知道你当时伤得很重。” 江怀远得到的消息远比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要详细得多。
“都过去了。现在没事了。”
“听说,是为了保护……” 江怀远的视线极其短暂地扫过黎兮渃,又迅速回到江洛脸上。
黎兮渃的心一揪,手指蜷缩起来。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同样痛苦,江洛受伤以及失去父亲的巨大悲伤。
“嗯,那是我应该做的。”
“为什么?” 他问,声音不高,为什么你觉得那是‘应该做的’?当时的情况很危险。你可能会没命。”
“因为她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黎兮渃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个总是嘴硬又直白的家伙,偏偏在这种时候,把最滚烫的真心说得云淡风轻。
“还有,他指向黎兮渃,如果不是他爸爸,现在你有可能都看不见我了。”
“为什么?”
“你消息不是一向很灵通吗?黎警官的追悼会,满城风雨的,热搜都爆了。你这都不知道?”
“当时在国外,又忙,确实没怎么关注国内的消息,我很抱歉。”
“又是这句话,这么多年了,你有闲下来的时候吗?你知不知道,我这条命,是黎警官用他自己的命换来的。”
“你说什么?他用自己的命救了你?”我不知道是这样。当时我只收到你重伤的消息,只知道是警方介入,却没问过背后的细节。”
他站起身,对着黎兮渃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欠黎警官一份救命之恩,也欠你们一个道歉。”
黎兮渃赶紧站起身,扶着江怀远坐下:“江叔叔,您不必这样。我爸爸是一名人民警察,保护民众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他从未后悔过。我想这回,他也不会后悔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江洛:“而且,江洛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这就是对我爸爸最好的告慰。”
“黎警官,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这句话,它承认了那个逝去英雄的伟大,也间接承认了江洛行为背后那令人动容的合理性。
“江洛,好样的。”江怀远朝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小洛,”他再次开口,“还有小逸……我知道,这些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缺席了你们的成长,错过了太多重要时刻。你们心里有怨,有恨,我都清楚。我也不想为自己找什么借口。
我以为,赚很多很多钱,就是最好的爱,但事实证明我错了,而且错的离谱,我忽视了你们最重要的成长。我总是想,等我把外面的事情都处理妥当,等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了,再回来好好管教你们,弥补你们。我总是想着‘等一等’。”
“可是时间不等人。我错过了你们需要父亲撑腰或者仅仅是说说话的时刻。等我终于觉得‘可以了’,可以回来了,才发现,我的儿子们已经长大了。他们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主见,甚至……”他看向江洛和黎兮渃交握的手,“有了自己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而我,像个迟到的客人,不知所措。”
“有时候在国外,看到别人一家人周末去公园,我心里会很难受。那种难受,不是嫉妒,是空落落的。我拥有的财富可能比他们多得多,但我没有那些最普通、最珍贵的瞬间。我的两个儿子正在没有我的陪伴下长大,而我,甚至连他们喜欢吃什么菜,最近在为什么事情烦恼,都只能从别人的消息里知道。”
江逸的眼圈却已经红了,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黎警官的事,”江怀远转向黎兮渃,“我直到刚才,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分量。一个父亲,为了救别人的孩子,牺牲了自己。这让我无地自容。我作为一个父亲,却连自己孩子的生死险境都未能及时知晓,更别提保护。我所谓的‘打拼’,在这样沉重的对比下,显得多么苍白和自私。”
他再次看向江洛,眼神里有恳切,有愧疚,也有一个父亲笨拙的试图沟通的渴望。
“我说这些,不是想求得你们的原谅。我知道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缺席的时光永远无法补回了。所以我愿意用我剩下的时间好好弥补你们两个。”
江洛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松开了黎兮渃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他看向江怀远,这个熟悉的男人,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缺席了大半人生的父亲。怨恨吗?当然有。
但黎兮渃的话,还有此刻江怀远这番不再有任何遮掩、充满疲惫和悔意的剖白,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他心中那扇紧闭多年的门。
“爸。”江洛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江怀远猛地一震。
“你说得对,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和江逸,确实是在没有你的陪伴下长大的。我们习惯了靠自己,也习惯了没有你。”
江怀远的肩膀垮了下去,眼神黯淡。
“但是,”江洛话锋一转,“‘缺席’和‘不存在’,是两回事。‘还在’本身,就是不一样。至少你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这些话。至少,我和江逸,还能听到。”
“我没办法一下子把过去发生都抹掉,也没办法立刻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可以试着慢慢原谅你。”
他看了一眼黎兮渃,从她眼中看到了温柔的支持。
“我们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学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哪怕是从现在开始。”
江怀远点了点头:“好……好。时间,我有的是时间。我愿意把我剩下的时间全都给你们两个。还有黎兮渃,以后生活上有什么难处,就和我说,我一定尽力办。”
黎兮渃笑了笑:“虽然没什么难处,但还是先谢谢您了。”
江怀远拿起公筷,有些手忙脚乱地夹起一块江洛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想放到江洛碟子里,又怕唐突,动作停在半空。
他端起自己的碟子,接过了那块排骨。
“谢谢爸。”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江怀远瞬间红了眼眶,他连忙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江逸嚷嚷道:“爸!我也要!你不能光偏心哥!”
江怀远笑着夹起一块:“少不了你的!不够吃在和我说。黎兮渃,你也动筷子。”
“谢谢江叔叔。”
“不客气,赶紧吃。”
这顿饭,吃得比预想中要久。离开时,江怀远坚持送他没到门口,对他和江逸说:“爸给你们买了一套房子,锁是指纹感应的,第一次启动,你自己设密码和指纹吧!别住你原来那套了。”
江逸伸手就要去接:“爸!还是你疼我们!不过哥肯定又要摆臭脸说‘不要’——”说着突然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凑近。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江洛的脸色,见江洛只是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立刻得寸进尺:“而且我刚好缺个游戏房!爸你买的房子肯定带大露台吧?我要装个投影当家庭影院,再摆个电竞桌……
“你住进去是要当宅男吗?江洛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江洛瞥了眼江逸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看向江怀远眼中的期待,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