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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草莓糖与三年

  第二章 草莓糖与三年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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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定见面的前一晚,邱莹莹失眠了。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她本来就容易失眠,考前失眠,演出前失眠,甚至连第二天要去吃一顿好吃的都能让她失眠。但这次的失眠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的失眠是焦虑的、烦躁的、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但这次,她的失眠里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过,不疼,但痒得让人睡不着。
  
  她躺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反复点进李浚荣的朋友圈,又退出来,再点进去,再退出来。
  
  他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但半年里也只发了三条。
  
  第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图书馆窗外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晴天。”照片拍得很随意,窗户玻璃上还映着手机壳的影子,但构图出奇地好看,窗外的梧桐树和蓝天被窗框切割成几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第二条是两个月前,一张模拟法庭比赛后的合照,一群穿着正装的年轻人站在领奖台上,李浚荣站在最边上,依然没有笑,但手里举着的奖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配文是:“谢谢队友。”
  
  第三条是一个月前,一张深夜的琴房大楼照片。从角度上看,应该是站在法学院办公楼的天台上拍的。琴房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灯,像一块发光的棋盘。配文只有一个音符:“🎵”
  
  邱莹莹盯着那个音符emoji看了很久。
  
  法学院的学生会**,半夜站在天台上拍琴房大楼,配一个音符。这正常吗?
  
  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正常。也许人家就是单纯觉得琴房大楼好看呢?也许人家就是随手一拍呢?也许那个音符只是手滑呢?
  
  “你在看什么?”上铺传来赵小棠含糊的声音,显然是被她手机的光晃醒了。
  
  “没什么没什么,”邱莹莹赶紧把手机屏幕扣过来,“你睡你的。”
  
  “你明天不是要见李浚荣吗?还不睡?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
  
  “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三千多只了。”
  
  “那数别的。”
  
  “数什么?”
  
  “数你弹错的音。”
  
  “……赵小棠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赵小棠在上铺发出一声闷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邱莹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拍子。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三十二分音符……数到六十四分音符的时候,她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音符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乱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咖啡厅。
  
  她应该穿什么?说什么?坐哪里?要不要提前到?还是掐着点到?到了之后要不要先点杯喝的?点什么?咖啡还是茶?她其实不太喜欢喝咖啡,喝了会心跳加速,但她现在的心跳已经够快了,再加速就要直接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还有,他要跟她说什么?
  
  “当面说清楚”——说清楚什么?说清楚那天晚上她亲了他多久?用什么方式亲的?力度怎么样?角度怎么样?
  
  她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给林舒窈发了条消息。
  
  【邱莹莹:睡了吗?】
  
  【林舒窈:……你觉得呢】
  
  【邱莹莹:我紧张。】
  
  【林舒窈:我知道。你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邱莹莹:你说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林舒窈:明天你就知道了。现在睡觉。】
  
  【邱莹莹:我睡不着。】
  
  【林舒窈:那就闭着眼睛躺着。闭着眼睛也算休息。】
  
  【邱莹莹:我闭着眼睛就会开始想明天见面的场景。】
  
  【林舒窈:那就睁着眼睛。】
  
  【邱莹莹:睁着眼睛更清醒了。】
  
  【林舒窈:……邱莹莹,你再不睡觉我就把赵小棠叫醒让她跟你聊。】
  
  【邱莹莹:别别别!我睡了!晚安!】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的脑子还是不听话。它像一台失控的投影仪,把各种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射在她眼前的黑暗中——
  
  便利店门口,李浚荣站在路灯下,白衬衫被染成暖黄色,手里托着那颗草莓发圈。
  
  “还给你。”
  
  琴房大楼外面,他站在法学院的天台上,拍下亮着灯的窗户,配了一个音符。
  
  315琴房,他从来没有来过,但他知道她在练什么曲子,知道她的手腕在第几小节会紧。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不敢去想的图案。
  
  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图案。
  
  她想不明白。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过了窗框,银白色的月光一寸一寸地在地板上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邱莹莹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皮终于变得沉重,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她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但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她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却一个音符都弹不出来。
  
  台下开始有人笑。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群蜜蜂围着她嗡嗡地飞。
  
  她想逃,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从台下最远的地方,亮起了一小片光。
  
  那光很弱,很远,但很稳。它不像聚光灯那样刺眼,而是温柔的、暖黄色的,像一盏被捧在手心里的灯。
  
  笑声停了。
  
  那盏灯慢慢地、稳稳地朝她移过来,穿过黑暗,穿过人群,一直来到她的面前。
  
  灯光后面是一张脸。
  
  金丝眼镜。深黑色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
  
  “弹吧,”他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我在这里。”
  
  她低下头,手指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音乐流淌了出来,像一条解冻的河流,奔腾着、歌唱着,一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抬起头。
  
  台下,那盏灯还在亮着。
  
  然后她醒了。
  
  枕头上有泪痕。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但枕头上的那片湿迹不会说谎。
  
  她愣愣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五分。她居然睡了整整五个小时,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距离见面还有七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周三的南城,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被洗过很多次的蓝色,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那些金色的光斑就开始跳舞,像一群被惊动的小精灵。
  
  邱莹莹站在宿舍的镜子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了。
  
  第一套是连衣裙——太正式了,像是去相亲,否决。
  
  第二套是T恤加牛仔裤——太随意了,像是去上课,否决。
  
  第三套是衬衫加半身裙——太做作了,像是去面试,否决。
  
  她站在镜子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吊带背心和短裤,面前是一堆被否决的衣服,像一座小型的服装山。
  
  “你到底要穿什么?”赵小棠坐在自己的床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我看你能折腾到什么时候”的表情。
  
  “我不知道。”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穿什么都不对。”
  
  “那就穿你最舒服的那套。”
  
  “最舒服的是睡衣。”
  
  “……那你穿睡衣去。”
  
  “赵小棠!”
  
  “我的意思是,”赵小棠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在一堆衣服里翻了翻,拎出一件奶白色的短袖针织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裙,“穿这个。简单、干净、舒服,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
  
  邱莹莹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普通了?”
  
  “你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你还要穿成什么样?穿晚礼服去?”
  
  “你说得对。”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衣服穿上,又扎了一个马尾。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奶白色的上衣衬得她的皮肤很白,牛仔裙的A字版型让她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要高一点,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还行吗?”她转头问。
  
  “好看。”赵小棠点了点头,难得地给出了肯定的评价,“像个正常人了。”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你确定?”
  
  “百分之八十确定。”
  
  “那百分之二十呢?”
  
  “那百分之二十取决于你今天见面之后的表现。”
  
  邱莹莹没心情跟她贫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分。从宿舍到学校咖啡厅,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她应该在两点四十分出发,这样提前五分钟到,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
  
  还有半个小时。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那是一只隐形的《野蜂飞舞》,在她的膝盖上无声地奏响。
  
  两点四十分,她准时出了门。
  
  走在梧桐大道上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她觉得自己需要停下来歇一歇的程度。她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但心跳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像一台失控的节拍器。
  
  “冷静,冷静,邱莹莹你冷静。”她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就是见个面,聊个天,说完就走,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但另一个声音马上冒了出来:万一他真的吃了你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吃,是那种……那种让你连骨头都不剩的吃法。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学校咖啡厅在图书馆的一楼,是一个半地下式的空间,有一面墙是落地窗,对着一个小花园。咖啡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桌椅都是原木色的,墙上挂着几幅学生的画作,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弹过了。
  
  邱莹莹推开玻璃门,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咖啡厅里面——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了几桌,有的在看書,有的在敲电脑,有的在小声聊天。
  
  靠窗的那一桌,李浚荣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旁边摊着一本厚厚的書,书页间夹着一支笔。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没有在看书。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园里,落在那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邱莹莹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她深吸了最后一口气,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往下,扫了一眼她的衣服,又回到她的脸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但邱莹莹觉得那目光像一把软尺,不动声色地把她全身量了一遍。
  
  “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邱莹莹觉得这两个字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温度,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已经不烫了,但余温还在。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桌子有点宽,两个人隔着一个桌面的距离,像隔着一片小小的海。
  
  李浚荣把面前的那杯黑咖啡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腾出地方。然后他抬手招来了服务员。
  
  “喝什么?”他问。
  
  “我……”邱莹莹想说“随便”,但觉得这样太敷衍了,于是改口说,“热牛奶。”
  
  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邱莹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浅浅的划痕,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一小片暖烘烘的云。
  
  “你很紧张。”李浚荣先开了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邱莹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咖啡厅的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瞳孔里映着窗外花园的绿色,像两口长满了青苔的古井。
  
  “有一点。”她老老实实地承认。
  
  “不用紧张。”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邱莹莹差点被这句话呛到。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热牛奶端上来了,放在一个白色的陶瓷杯里,奶泡上撒了一点肉桂粉,拉了一个简单的心形。邱莹莹双手捧着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让她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喝了一口,肉桂粉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那个……”她放下杯子,鼓起勇气开口,“你说有些事情要当面跟我说清楚……是什么事?”
  
  李浚荣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但其实不是,这只是他做任何事的方式,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邱莹莹低头一看——是一个白色的纸袋,没有logo,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上面画着一颗草莓。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打开看看。”
  
  她撕开贴纸,打开纸袋,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纸袋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展开——是一件男式白衬衫,款式和材质都很眼熟。
  
  和那天晚上她吐了的那件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这件衬衫的领口内侧,用细细的黑色线绣了三个字母:L.J.R。
  
  李浚荣名字的缩写。
  
  “那件衬衫已经洗不干净了,”李浚荣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这是新买的。但你不用赔。”
  
  邱莹莹捧着那件衬衫,手指微微发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买一件新的?为什么要拿给她看?为什么要说“不用赔”?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飘忽不定。
  
  “因为我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赔衬衫。”李浚荣打断了她。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深,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在涌动——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她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
  
  “三年前。音乐学院附中的汇报演出。”
  
  邱莹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音乐学院附中。三年前。汇报演出。
  
  这些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的一把锁里。锁在“咔嗒”一声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三年前。她十六岁,在音乐学院附中读高一。
  
  那年的汇报演出,她弹的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野蜂飞舞》。她练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泡在琴房里四五个小时,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她觉得这一次一定不会出错。
  
  但上台的那一刻,她还是紧张了。
  
  聚光灯太亮,台下的面孔太多,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不是忘谱——谱子她闭着眼睛都能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一种“我不行”“我会搞砸”“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出丑”的恐惧。
  
  她弹了。但弹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一个快速经过句上滑了一下,然后整个节奏就乱了。她试图补救,但越急越乱,越乱越急,最后整首曲子变成了一团混乱的音符,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四散奔逃。
  
  台下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她耳朵里,像炸雷一样响。
  
  她红着眼眶站起来,鞠了一个躬,几乎是逃一样地跑下了台。
  
  回到后台,她把自己关在琴房里,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练了两个月,弹成那个鬼样子。她配不上钢琴,配不上音乐,配不上所有人对她的期待。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裙子的膝盖处洇湿了一大片。她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使不上力气。她只能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然后,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在打一个温柔的节拍。
  
  她没有应。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但门还是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校服——不是附中的校服,是旁边南城大学附属实验学校的校服。蓝白色的,胸口绣着校徽。他看起来比她要大两三岁,个子很高,站在门口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了门框的上沿。
  
  他戴着眼镜。金丝边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还在抖。
  
  她听到脚步声。他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她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和一截校服裤腿。
  
  “别哭了。”他说。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口袋里翻找什么。
  
  “找到了。”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草莓味的硬糖。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吃颗糖,甜一下。”他说。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脸在泪水中模糊成一团,但她记得那副金丝眼镜,和眼镜后面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没有嘲笑,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居高临下。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她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拿走了那颗糖。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温热的温度。
  
  她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草莓的香气弥漫在口腔里,一点一点地把眼泪的咸味盖了过去。
  
  “弹得不错。”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弹砸了。”
  
  “没有砸。”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肯定,“前半段很好。后半段虽然乱了,但底子在那里。你只是太紧张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懂钢琴。”
  
  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只翘了很小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得很柔和,像被磨圆了的棱角。
  
  “我是不懂钢琴,”他说,“但我懂紧张。上台紧张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在乎。真正不在乎的人,是不会紧张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把糖在嘴里转了转,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一点一点地渗进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还会上台,还会紧张,还会弹错。”他说,“但每次弹错的时候,你就想想今天这颗糖。想想有一个人觉得你弹得不错。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她扶着门框站住了,“你……你还会来看我弹琴吗?”
  
  他停下来,转过身。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更深,更沉,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会。”他说。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邱莹莹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颗糖的包装纸,草莓的甜味还在嘴里。
  
  她把那张糖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口袋的最深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张糖纸夹在了琴谱的第一页。
  
  从那以后,每次上台前,她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眼那张已经褪色了的粉色糖纸。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她记得那副金丝眼镜,记得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记得那句“会”。
  
  三年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
  
  “是你。”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那个人是你。”
  
  李浚荣坐在对面,没有否认。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情绪。
  
  “三年前,音乐学院附中的汇报演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有个小姑娘在台上弹《野蜂飞舞》,弹到一半弦断了。不,不是弦断了——是她自己乱了。全场都在笑,她红着眼眶鞠躬下台。”
  
  他停顿了一下。
  
  “那天我也在台下。不是学校组织的,是我自己去的。我有个初中同学在附中念书,他给了我一张票。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说是钢琴汇报演出,我就……”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就去了。”
  
  邱莹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她面前的热牛奶杯里,在奶泡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散场后,”李浚荣继续说,“我在后台找了一圈,在走廊最里面的一间琴房里找到了你。你蹲在门后面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给了你一颗草莓糖,然后你说——”
  
  他学着她的语气,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
  
  “‘哥哥,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
  
  邱莹莹彻底绷不住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她的肩膀在抖,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颗在心里埋了三年的种子,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水,在那一瞬间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顶开了泥土,迎风摇曳。
  
  “我答应过你。”李浚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心里,“所以这三年,你每一场演出,我都在。”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什……什么?”
  
  “附中二年级的期末汇报,你在学校小音乐厅弹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穿了一件灰色卫衣。”
  
  邱莹莹愣住了。
  
  那场演出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在汇报演出上没有出错。弹完之后她开心得在后台转了三圈。但她不记得台下有什么穿灰色卫衣的男生。
  
  “附中三年级上学期的公开课,你在301琴房弹了李斯特的《爱之梦》。我站在走廊上听的,你弹完之后隔壁琴房有人在练拉赫,你没听到我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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