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个人的冬天 (第2/2页)
“你不冷是因为你没在室外站那么久,”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缩进棉服里,棉服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尖,“你在法学院大楼里上课,大楼有暖气。我在琴房练琴,琴房没有暖气。不一样。”
“那你去琴房的时候多穿点。”
“我已经穿了很多了。你看我穿了多少层——秋衣、毛衣、棉服、羽绒服、大衣、围巾、手套、帽子。”
“你穿得像一个球。”他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球不球的我不在乎,暖和就行。”
他们走在梧桐大道上。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交错的影子,像是用铅笔在灰色天空上画出的细线。地上有几片没有被扫走的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浚荣,”她忽然开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停顿。“十二月二十日。”
“十二月二十日?那不是快到——”
“嗯。还有不到一个月。”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轻微的责备和更多的着急,“我可以提前准备礼物。”
“我不需要礼物。”
“你不需要是你的事,我想送是我的事。你越是说我越是会送的。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像是一个很少收到礼物的人,在面对“你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时,想到了很多,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他重复了一遍,“我只要你。”
她的手在手套里握成了拳头,指甲隔着羊绒手套的厚实面料掐着掌心。
“李浚荣,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我问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你说‘你’。你这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在说情话。你平时说情话就算了,生日礼物这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
“我很认真。”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只要你。”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白色的雾气从她的嘴唇间飘散到空气中,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她看着那些云慢慢地扩散、变淡、消失,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火气也随之消散了。
“好吧,”她说,“那我送你一个‘我’。但是包装什么的你能不能不要挑剔?”
“好。”
“那你想要‘我’装在什么样的盒子里?方的还是圆的?大的还是小的?”
“方的。”
“为什么?”
“因为方的不容易滚走。”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他的逻辑绕进去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快要翘到天上的嘴角,加快了脚步,把他甩在了身后。
十二月,南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树叶上、车顶上、路灯的灯罩上留下薄薄的一层白。邱莹莹站在宿舍的阳台上,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手心的瞬间就化了,变成了一小滴水,凉凉的,像一滴眼泪。
她想起上一次看到雪还是在去年的冬天。那时候她刚来南城不久,还不适应这里的湿冷,每天都缩在被窝里不想出来。赵小棠说她像一只冬眠的熊,她反驳说“熊不冬眠,熊只是活动减少”,赵小棠说“那你就是活动减少的熊”。
今年的冬天不一样了。她有人可以一起看雪了。
【邱莹莹: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L:看到了。】
【邱莹莹:你在哪里?】
【L:法学院天台。】
【邱莹莹:这么冷的天你在天台上干嘛?】
【L:看雪。】
【邱莹莹:你不冷吗?】
【L:冷。】
【邱莹莹:那你还不下去!】
【L:这里能看到琴房大楼。你窗户的灯亮着。】
【邱莹莹:……那你看到我了吗?】
【L:没有。但你窗户的灯亮着,我就知道你在。】
邱莹莹站在阳台上,仰头看向法学院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雪花从那里飘下来。法学院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天台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她看不到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因为她说他会在那里,他就一定会在那里。
【邱莹莹:你快下去。会感冒的。】
【L:好。】
【邱莹莹:你喝了姜茶没有?】
【L:没有。】
【邱莹莹:回去煮。你家有姜吗?红糖有吗?】
【L:大概有。】
【邱莹莹:大概?你连家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L:我平时不做饭。】
【邱莹莹:那你今天做。把姜切片,放水里煮,水开了放红糖。煮十分钟,趁热喝。】
【L:好。】
【邱莹莹:你不要只说好,你要做到。你明天要告诉我你喝了没有。】
【L:好。】
邱莹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宿舍。她的手指快冻僵了,关节处红红的,像是被冻熟的萝卜。她把双手贴在暖水袋上,掌心感受到的温度让她的手指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
“你在跟李浚荣发消息?”林舒窈从床上探出头来。
“嗯。他在天台上看雪。”
“大冷天的去天台看雪?他有病?”
“他说那里能看到琴房大楼的灯。”
林舒窈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被子拉到了下巴,说了一句让邱莹莹鼻子发酸的话:“这个人,真的好喜欢你。”
“我知道。”邱莹莹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就好。”
邱莹莹把暖水袋抱在怀里,靠在床栏上。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她看着那些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爬山虎干枯的藤蔓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
她想,如果三年前没有那场汇报演出,如果她没有在那场演出中弹砸,如果她没有在琴房里哭,如果他没有在走廊上经过,如果他没有推开那扇门,如果他没有给她那颗草莓糖——他们就不会在一起。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如果,每一个如果都可能指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但这些如果最终汇聚到了一个点上——315琴房,那个门牌号边角翘起的小小房间,那个皮面破了一个洞露出黄色海绵的琴凳,那架音色偏亮但足够温暖的立式钢琴。
十二月二十日,李浚荣的生日,恰巧也是一个周六。
邱莹莹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礼物了。她跑遍了学校后门的小商品市场,逛了好几家精品店,在网上翻了无数个页面,始终找不到满意的礼物。围巾?他有很多。手套?他不戴。书?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钢笔?他的笔已经够多了,她每次在资料室看到他,桌上都摆着好几支不同颜色的笔。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送他一样她自己做的东西。
琴谱。不是买的那种打印好的、装订精美的乐谱,而是她手抄的、每一页都写着注解的、独一无二的琴谱。她选了一首曲子——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作品27号第2首。这首曲子她听过很多遍,但从头到尾弹下来的次数不多。它不像《野蜂飞舞》那样需要高速的技巧,不像《月光》那样需要深沉的表达,它是一种更私密的、更像是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
她抄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用黑色的墨水笔仔细地画在五线谱纸上,每一个力度记号都用红色的笔标注在旁边,每一个踏板提示都用蓝色的笔写在下面。她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她写得很认真,写错了一个音符就重新来一张。
写完之后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觉得还有哪里不够完美。她把谱子放在琴谱架上,自己弹了一遍,发现有两处地方的指法标注不太合理。她拿回去修改,改完了又弹了一遍。
等到她终于满意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十九日的晚上了。
她把谱子夹在一个硬皮的文件夹里,用一条红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然后她翻开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明天是他生日。我送了他一份自己手抄的琴谱。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可能会说‘我只要你’。但我已经把自己包进琴谱里了。”
十二月的南城,天黑得很早。不到六点,路灯就亮了。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抱着那个文件夹,等着李浚荣来接她。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她特意换了一件新的毛衣——大红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看起来像圣诞老人的缩小版。头发散着,用卷发棒卷了大波浪,披在肩膀上。涂了一点点正红色的口红,是她前两天特意去买的,色号叫“圣诞红”。
李浚荣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围着藏蓝色的围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亮,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一盏灯被打开了的、突然就有了光的感觉。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
“生日快乐。”她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了。邱莹莹笑了,李浚荣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你先说。”她说。
“你今天很好看。”他重复了一遍。
“你先说。”他学着她的语气,但声音低了一度。
“生日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邱莹莹把文件夹递给他。他接过去,拉开丝带,打开文件夹,看到了里面那一页页手抄的琴谱。黑色的音符、红色的力度记号、蓝色的踏板提示、密密麻麻的注解。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字迹——不是那种漂亮的、经过专业训练的字,而是一种朴素的、带着个人风格的、一看就知道是她写的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
“这首曲子我练了很久。老师说我的夜曲弹得不好,太硬了,不够柔,不够软,不够像一个在月光下做梦的人。但我觉得,如果月光下有你,那我也可以很柔很软。弹给你听。——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他面前,努力控制自己紧张的情绪,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侧面轻轻敲击,敲着一首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曲子。
“李浚荣,你不说点什么吗?”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光——不是没有,是忍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邱莹莹,”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上次说那张照片是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那张也是。这张也是。你送的每一个都是最好的。”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穿了一个秋天加半个冬天,已经有点旧了,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污渍,鞋边有磨破的痕迹。她的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李浚荣,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的、不能被任何人碰坏的东西,“你手抄的谱子,你写的注解,你练了很久的曲子——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你把你的一部分送给我了。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方形的,深蓝色的,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她把它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这是另一个礼物,”她哽咽着说,“你说要方形的,我就买了方形的。你说不要圆的,因为圆的不容易滚走会滚走。方的不会滚走。你放在哪里它就在哪里。”
李浚荣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拆开丝带,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音符——八分音符,圆圆的符头,细细的符干,弯弯的符尾。
音符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母:Y&L。
邱莹莹和游。
他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但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淡淡的,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巨大情感冲击的人。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脆弱的、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脆弱。
“邱莹莹。”
“嗯。”
“帮我戴上。”
她从他手里接过项链,绕到他身后。他的手垂下,她踮起脚尖,把项链绕过他的脖子,扣上搭扣。她的手指在发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她的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皮肤——凉的。
“好了。”她退后一步。
李浚荣转过身,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小小的音符。八分音符,银色的,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金属的冰凉触感,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情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把自己的心放进了一个刚好能容纳它的容器里。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脸颊。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她刚才在心里默数的拍子。但这次她没有问他是不是在紧张,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在紧张。因为在收到她送的礼物的这一刻,在让她帮他戴上项链的这一刻,在把她抱进怀里的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紧张。因为他怕这一切是一场梦。怕她明天就不见了。怕这三年加十几天都是他的想象。怕他低下头的时候怀里是空的。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你不会走吧?”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大衣上沾着夜晚的凉意和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那种味道记在记忆里。怕有一天闻不到了,还可以凭借记忆想起来。
十二月二十日的夜晚,南城的气温是零下三度。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但邱莹莹不觉得冷。因为她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他的体温透过大衣、透过毛衣、透过她的棉服,传到她的皮肤上。那种温度不高,不烫,不像火,不让人出汗。但那是恒温的,稳定的,像壁炉里的火。
那种温度叫做“我在”。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