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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金奖

  第十五章 金奖 (第2/2页)
  
  她把那条裙子挂在琴房的衣架上,每天练琴的时候看一眼,提醒自己——六月二十日,不远了。
  
  今天就是六月二十日。
  
  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站在侧幕条后面,脚踩着一双银色的高跟鞋,手心里全是汗。她把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丝绒的面料吸走了汗,但留下了两道深色的水痕。
  
  李浚荣在台下,第三排,靠中间,和他的父母坐在一起。李妈妈说“一定要来”,李爸爸说“嗯”,于是他们就都来了。邱莹莹的爸妈从哈尔滨飞过来了,昨天晚上到的。邱妈在电话里说“你第一次跟乐队合作,妈能不去吗”,邱爸在旁边说“票买了吗”,她说“买了”,邱爸说“我报销”。四个人,两家人,坐在同一个音乐厅的第三排,靠着中间的位置。
  
  邱莹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说话,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尴尬,不知道李妈妈会不会主动跟邱妈打招呼,不知道邱爸会不会跟李爸爸握手。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每一个都在拼命地抢占注意力,而真正重要的信息——音符、节奏、力度、翻乐谱——却被挤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她深吸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心跳没有慢下来。更快了。
  
  手机在侧幕条后面的小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L:你爸妈到了。在我妈旁边。她们在说话,聊得挺好。】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妈妈和李妈妈在说话。在聊什么?聊她?聊他?还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她赶紧在脑子里搜寻一切可能的母辈话题,然后想起李妈妈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那句定海神针一样的话——“浚荣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但愿她还记得,但愿她妈妈也喜欢她。
  
  【L:我爸和你爸没说话。两个人都在看手机。但坐得很近,肩膀快挨上了。】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没有用,心跳依然快得像奔腾的野马。
  
  【L:邱莹莹。】
  
  【L:别再想他们了,专心演出。】
  
  【L:你会弹好的。】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进包里,从侧幕条后面走出来,走上了舞台。灯光白花花的,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裙摆拖在地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夜空。她鞠躬,掌声从台下涌上来。第三排,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模糊的光影,看到了四个人的轮廓。不是两个,是四个——两家人,坐在一起。她的爸爸和妈妈,他的爸爸和妈妈。
  
  邱莹莹转过身,走到钢琴前,坐下来。乐队已经在台上就位了,几十个人,几十种乐器,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指挥站在指挥台上,左手拿着指挥棒,右手朝她微微抬了一下,打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手势——“准备好了吗?”
  
  她回了一个手势——微微点头。
  
  指挥棒举起来。乐队安静了。音乐厅安静了。几百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指挥棒落下去。
  
  乐队响起来了。弦乐声部奏出了第一主题,那熟悉的、明亮的、充满希望的旋律,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大地上。邱莹莹听着那旋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巨大的时钟,每一秒都在嘀嗒作响。指挥的手势是她的指南针,起拍要准确、进入要及时、力度要和乐队匹配。她的左手在弹伴奏,右手在奏旋律,两只手做着不同的事情,像两匹并驾齐驱的马。
  
  乐队在给她铺路。弦乐是路面的沥青,木管是路边的风景,铜管是远处的山峰,定音鼓是脚下的震动。她走在路上,不是一个人。几十个人在背后支撑着她,几十颗心脏在和她一起跳动。
  
  第二主题。柔美的、略带忧伤的旋律,像是回忆。她弹得很轻很轻,指尖几乎是在抚摸琴键,不是在敲击。旋律在空气中漂浮着,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没有重量,但有方向。
  
  指挥的手势变小了,从大幅度的挥动变成了小幅度的颤动,像一个人在用很轻的声音说“嘘——轻一点,再轻一点”。乐队的声音也随之变小,从潮水变成了溪流,从溪流变成了雨滴。
  
  发展部。音乐开始变化,调性在游移,情绪在波动。邱莹莹的右手在琴键上快速跑动,像一只在花丛中穿梭的蜜蜂。左手在低音区奏出厚重的和弦,像远方的雷鸣。她的身体随着音乐微微前倾,脸离琴键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琴键反射回来的热气。
  
  她的眼睛里没有谱子。她在比赛前就已经把所有谱子背下来了。乐队部分的总谱、指挥的每一个手势、弦乐什么时候进入、木管什么时候退出、铜管什么时候加进来。都在她脑子里。
  
  再现部。主题再次出现,但这次不一样了——更成熟,更深刻,像一个人经历了风雨之后,回头看那最初的阳光时,眼中有了一层新的光泽。邱莹莹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在夜空中闪闪发光。
  
  尾声。指挥的手势变大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跟着音乐律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乐队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弦乐在拉,管乐在吹,定音鼓在敲。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大海。
  
  邱莹莹的双手在琴键上飞速跑动,十根手指像十个独立的舞者,各自跳着各自的舞步,但又合在一起,成为了一支完整的舞蹈。
  
  最后一个和弦。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臂到肩膀、从脊椎到脚下的每一寸肌肉。指挥的手势在空中停住了,指挥棒悬在最上方,像一只停在空中的鸟。乐队安静了。音乐厅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来了。
  
  不是礼貌性的、社交场合必备的敷衍的掌声,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发出的、带着感激和感动的掌声。几百个人同时站起来鼓掌。不是一个人,不是几个人,而是几百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浪接一浪地起伏着。
  
  邱莹莹站起来,鞠躬。她直起身,看到台下第三排的四个人还在站着。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太远了,灯光太亮了。但她知道他们在笑。她的妈妈在笑,他的妈妈也在笑。她的爸爸在鼓掌,他的爸爸也在鼓掌。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在灯光下,在舞台上,在几百个人的注视下,在乐队的环绕中,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睫毛膏痕迹。她不在乎。她弯下腰,鞠了今天的第二个躬,然后又鞠了第三个。掌声一直没有停。
  
  最后她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乐队,深深地鞠了一躬。指挥从指挥台上走下来,和她握手。他笑着说了一句话,音乐厅太吵了,她没听清,但从口型上看他说的是——“弹得好。”不是“弹得不错”,不是“还可以”,而是“弹得好”。就像老师对学生说的那种肯定,带着欣赏,也带着一点“我没看错人”的满足。
  
  邱莹莹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走下舞台。
  
  侧幕条后面,工作人员在鼓掌。候场的演员在鼓掌。有人在喊“太棒了”,有人在喊“bravo”。她从那些声音中穿过,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后台的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不是李浚荣一个人,是四个人——她爸爸、她妈妈、他爸爸、他妈妈。四位家长站成一排,像一堵温暖的、不会倒塌的墙。
  
  邱妈第一个冲上来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妈妈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她能听到。“莹莹,你做到了。”不是“你真棒”,不是“妈妈为你骄傲”,而是“你做到了”。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邱妈松开她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邱爸站在旁边,没有抱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她肩膀往下沉了一下。邱爸说了一句很长的话,但邱莹莹只记住了其中的几个字——“好样的。”他很少夸人,从小到大,他夸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是其中之一。
  
  李妈妈走上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暖。她说了一句话,邱莹莹记住了每一个字。“莹莹,你弹得真好。阿姨虽然不懂音乐,但你弹的时候,阿姨的心跟着你的音乐在走。这就是好音乐。”
  
  邱莹莹看着李妈妈那双和善的、湿润的眼睛,想说谢谢,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点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在啄食的小鸡。
  
  李爸爸站在最后面。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淡淡的、疏离的、客气的,像是对一个来家里做客的晚辈表示礼貌。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翘起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邱莹莹看到了。
  
  她看到了。
  
  李浚荣呢?她的目光从四位家长身上移开,在走廊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在走廊的尽头,靠在墙上,离所有人都有几步的距离。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红色的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邱莹莹朝他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哒。走廊不长,但她觉得走了很久。在他的注视下,一步变得很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走到他面前。
  
  “我在台下看到你了。”她说。声音沙哑。
  
  “嗯。”他说。
  
  “你站起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嗯。”
  
  “你又站起来了。”
  
  “嗯。”
  
  “全场就你一个人站起来。”
  
  “嗯。不止我一个。我站起来之后,你爸妈也站起来了。然后是我爸妈。然后是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像多米诺骨牌。”
  
  “你是第一张骨牌?”
  
  “嗯。”
  
  “你为什么总是第一张?”
  
  “因为我在等你。”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两小片十字形的光斑。他的脸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带着一种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但现在那层玻璃碎了。
  
  “李浚荣。”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嗓子眼还堵着那团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情绪。
  
  “嗯。”
  
  “我今天弹得好吗?”
  
  “好。”
  
  “比比赛呢?”
  
  “好。比赛的时候你在跟评委说话。今天你在跟乐队、跟观众、跟所有人说话。”
  
  “那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
  
  “听懂了。”
  
  “我在说什么?”
  
  “你在说——‘我做到了’。”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今天流的眼泪太多,她的泪腺大概已经干涸了,但它们还是流了出来。努力地、拼命地从眼角往外涌,像一口被挖得很深的井,不管怎么打水,水位都不会下降。
  
  “李浚荣,你呢?你做到了吗?”
  
  “做到什么?”
  
  “做到你想做的事。”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向来平静、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所有的伪装都裂开了。底下藏着的东西涌了上来——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了多年的暗河终于找到了出口,汩汩地往外冒。
  
  “我想做的事,三年前就做了。”他说,“在附中的琴房,给你一颗糖。跟你说‘弹得不错’。答应你‘会再来看你’。”
  
  “那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那只是开始。我想做的事,是做一辈子。”
  
  邱莹莹踮起脚尖,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吻。她亲了他很久——可能有五秒,可能有十秒,也可能只有一秒。时间的流速在不同的情境下完全不同,而此刻的时间被她按下了暂停键。
  
  她退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家长们都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可能是不想打扰他们,可能是觉得“年轻人让他们自己待会儿”。走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从音乐厅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掌声。下一个选手在台上演奏,掌声穿过厚厚的墙壁和隔音门,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你爸妈呢?”邱莹莹问。
  
  “走了。”
  
  “我爸妈呢?”
  
  “一起走的。”
  
  “他们一起去哪了?”
  
  “吃饭。我妈订了餐厅,说是两家一起吃个饭。”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两家人一起吃饭?现在?你不提前告诉我?我妆都花了!”她今天流的泪太多,眼眶周围黑乎乎的一片。
  
  “不用化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睫毛膏。拇指指腹被染成了灰色,她的脸被他擦得更花了。
  
  “你越擦越脏。”她说。
  
  “那就脏着。”
  
  “你爸妈看到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我儿子找了个刚弹完协奏曲、高兴得哭花了妆的女朋友。挺好的。”
  
  邱莹张开嘴,想说“哪里好了”,又合上了。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表情——不是笑,不是宠溺,不是温柔,而是一种“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笃定。他早就计划好了。比赛、协奏曲、两家人坐在一起、订餐厅——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计划里。只有她不知道。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李浚荣,你是不是早就把这些都安排好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比赛之前。你说要跟乐队合作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
  
  “你准备了快一个月?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说‘好’,你答应了。”
  
  “我说的‘好’是答应跟乐队合作,不是答应两家人一起吃饭!”
  
  “但你答应了。你说好。你说过的话,不能反悔。”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脸“我就是不讲道理但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辜表情。
  
  “李浚荣,你真的好讨厌。”
  
  “嗯。”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但是讨厌得很好看。”
  
  “嗯。”他还是说了一个字,但这次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慢慢地、按着渐变的顺序、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邱莹莹挽着他的手臂走出了大剧院的后门。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
  
  深蓝色的丝绒长裙拖在地上,裙摆沾了灰,她不在乎。脸上的妆早就花得不成样子,她也不在乎。她很在乎一件事——此时此刻,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在南城的夜风里,身后是大剧院,灯光还在亮着;下一个选手还在台上演奏。
  
  她不知道那个选手在弹什么。也许是拉赫玛尼诺夫,也许是普罗科菲耶夫,也许是她没听过的某个作曲家的作品。不管是什么,她都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加油。因为一个月前,她也是那个在台上的人。
  
  现在她是那个在台下的人。台下很好。有他。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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