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星汉灿烂17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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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这边收到程少商今夜不回府的消息,府里众人神色各不相同,唯独程老太一人满心欢喜。
她一下子又精神起来,当即开口吩咐胡媪:“快去给我炖肘子,要炖得软烂鲜香,今日我定要吃个痛快,再多备几样荤菜。快去,快去!”
胡媪闻言,下意识望向萧元漪,面露为难。萧元漪出言劝道:“君姑,您脾胃尚且虚弱,不宜食用这般油腻之物……”
话还未曾说完,便被程老太厉声打断。
“那搅家孽丫头不在府中,我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轮得到你来管束?都怪你生而不养,才把她教成那副模样。如今没了那个不孝的丫头折腾我,我这半只脚都踏进黄土的人,吃几口肉都不行么。”
这番话让萧元漪攥紧衣袖,布料都被她捏得起了褶皱。
程老太转头又对着胡媪呵斥:“快去备菜,不然你也不必留在我跟前伺候了。”
胡媪只得躬身退下。
桑舜华上前相劝:“君姑,姒妇所言有理,您此刻确实不该多食油腻,反倒会伤了自身身子。”
程老太半点听不进去,反倒认定众人是存心苛待自己,当即破口斥责:“都住口!我为这个家操劳大半辈子,吃些吃食又有什么过错?一个个都显得你们本事,都给我闭嘴,我不想听你们多说。”
说罢,程老太径直起身,赌气回了自己房中。
程颂与程少宫心里格外不是滋味。这份难受并非因程老太,也非来自腹中饥饿,而是亲身挨过饿之后,他们才真切体会到饥寒交迫是什么滋味。
也正因如此,二人心中越发觉得,程少商对程家心存恶意,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程颂与程少宫的目光落在萧元漪身上,那眼神里裹着几分难言的怪罪,还有心疼程少商的怅然。
被两个儿子这般看着,萧元漪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寒凉顺着心底漫上来,比连日挨饿带来的虚软更加伤人。她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你们这般看我,是什么意思?”
程颂往前踏出半步,神色沉重,语气带着几分苦涩:
“母亲,我们不过才挨饿短短几日,心中便已经积攒了不少怨气。嫋嫋结识静宁郡主之时方才八岁,也就是说,她在程家足足度过了八年常常吃不饱饭的日子。”
他顿了顿,低声补充:“那时候我们年纪尚小,许多事无力插手,可如今想来,一想到嫋嫋那八年的光景,便心中难安。”
程少宫在一旁垂着头,接下话头,嗓音低沉:“短短几日便已是煎熬,整整八年,真不知道嫋嫋是怎么撑过来的。”
这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在萧元漪心上。她身子晃了一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哆嗦,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语。
这些过往,她不是全然不知,可经由亲生儿子口中这般直白道出,才显得那般刺心难堪。
程始见状立刻上前,将虚软的萧元漪轻轻拢到身后,眉头紧锁看向两个儿子:
“住口。嫋嫋受的委屈,我们都记在心里。你们如今知晓心疼妹妹,是好事,但不该这般拿着过往旧事,这般苛责你们的母亲。”
“你们知晓嫋嫋苦,为父与你们母亲何尝不知。可这些年兵戈不休,我们身在战场命不由己,哪里顾得上家中细微。你们母亲心中愧疚多年,你们不该这般句句往她心口上扎。”
话音落下,程颂抬眸,眼神清亮却寒凉,第一次对父亲不肯退让分毫:
“父亲,我们并非有意苛责母亲。”
“可嫋嫋从前说过一句话,我们从前不懂,如今饿过、熬过,彻底懂了。”
“她说若非不在意,怎么留她一人。”
程少宫微微攥拳,轻声接上,嗓音带着少年人克制的酸涩:
“战场凶险,你们身不由己,我们都懂。可人回不来,家仆也调不回来吗?战事再紧,也不至于连一个护住三餐温饱的人手,都安排不出。”
程颂目光直直看着程始,语气越发沉静通透:
“你们不是做不到,是当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不是乱世难为,是家中幼女冷暖,从来不在你们奔波挂念之内。”
“嫋嫋八年饥寒,不是乱世之过,是程家无人顾她。”
全场彻底死寂。
程始嘴唇微张,竟被两个儿子怼得哑口无言。而萧元漪转瞬就被一股执拗的逆反火气盖过难堪。
她方才被儿子句句戳中软肋,被迫直面自己亏欠程少商的事实,颜面尽失。可她骨子里素来强势刚烈,一辈子征战杀伐、掌家立威,从不肯低头认输。
她暗自咬牙:自己管束不了羽翼丰满的程少商,难不成连身边尚且仰仗家中的两个儿子,都震慑不住?今日任由小辈当众诘难父母,日后程家规矩何在,她这个主母的威严何在!
念及此,萧元漪骤然抬眼,方才惨白失神的面容覆上一层冷厉,先前的愧疚尽数敛去。她声音不复颤抖,只剩刺骨的冷硬:
“你们如今倒是能耐了。”
萧元漪目光冷冷扫过程颂、程少宫二人:“几日饥寒,便敢肆意揣测长辈过往,当众质问父母是非对错?”
“当年边关生死悬于一线,家国大义在前,我与你们父亲九死一生护家国,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如今你们安居太平、衣食无忧,读了几年书、受了几日苦,反倒学会苛责双亲、翻扒旧账!”
“嫋嫋委屈,我心中有数,轮不到你们来替她兴师问罪。过往亏欠,是我与她母女之间的事。轮不到尔等小辈置喙评判!”
她眉眼凌厉,刻意摆出主母威严,用规矩和辈分,强行掩盖自己被戳穿的心虚与愧疚。
程颂、程少宫不再出言争辩,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沉沉望向萧元漪。眼中没有怒火,只有沉甸甸的失望与了然,不必言语,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萧元漪本想拿长辈威严压下事端,可面对儿子这般无声的注视,预想中的服软并未出现。那一道道目光如细针般刺过来,叫她无从呵斥,也无从辩驳。
方才强撑出的冷硬气势瞬间崩塌,胸口憋闷难当,几番动唇,余下的训诫尽数堵在喉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程止早在兄弟二人开口时,便急着上前想要打圆场,却被桑舜华不动声色抬手按住,轻轻拦了回去,示意他暂且缄口。
直到屋内僵持到气氛濒临崩裂,桑舜华才适时上前,打破这片难堪的死寂。
她语气温和,刻意岔开紧绷的争端,转头对着神色颓败僵硬的萧元漪轻声劝道:
“姒妇,眼下家中最要紧的不是争执这些旧事。君姑方才动了大怒,赌气回了房,心绪定然不畅。咱们当务之急,是过去照看安抚君姑,莫要再让她气郁伤身。”
萧元漪敛尽脸上崩乱情绪,压下满心酸涩与难堪,冷着脸不再纠缠方才的争执,僵硬点头:“娣妇说得是。”
说完便借着由头,转身匆匆离去,避开了两个儿子那令人无地自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