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篮球 (第1/2页)
村东头的破球场,是林远最喜欢的地方。
说它是球场,其实有点抬举了。两块歪歪扭扭的铁架子撑着个锈迹斑斑的篮筐,篮板上的白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地上的水泥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有几处甚至长出了倔强的野草。三分线的白灰早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罚球线更是只能靠感觉去猜。
但这不妨碍林远在这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嘭、嘭、嘭——”
篮球撞击地面,弹起的瞬间他手腕轻抖,球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空心入网。破旧的篮网晃了两下,发出“唰”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音乐。
“第三百个。”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说。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水泥地面泛着白花花的光。林远身上的旧T恤早就湿透了,贴在瘦削的背上。他弯腰捡起球,走到三分线外——说是三分线,也就是他拿粉笔在地上画的那道半圆弧。
运球,撤步,起跳,出手。
又是空心。
“三百零一。”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这个破球场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那时候他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拿的是体育课从学校借的破球,外皮磨得都快看见内胆了。后来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才在镇上集市买了个四十五块钱的篮球。那球硬邦邦的,弹性差得要命,但他抱着睡觉都不肯撒手。
没有教练,没有训练计划,没有任何人教过他标准的投篮姿势。一切都是自己摸索着来。电视上偶尔放NBA比赛,他就蹲在邻居家的窗户底下偷偷看,一遍遍记下那些球星的动作,回来对着破篮筐反复模仿。
他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到底怎么样。
他们村太小了,小到连个正经的篮球场都没有。村里会打球的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压根儿不感兴趣。林远从小到大,对手只有他自己——今天投进五百个,明天就要投进五百五十个,后天就要想办法让命中率再提高一点。
“林远!你个臭小子又不吃饭了是吧!”
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林远缩了缩脖子,抱着球转过身,就看见他妈叉着腰站在球场边的土坡上,围裙还系在身上,显然是从厨房直接追出来的。
“妈,我再投一百个就回去!”
“一百个一百个!你上回说一百个,我炒的菜都凉了你人还在这儿!”他妈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当你是铁打的?这么大的太阳晒一下午,中暑了咋整?”
“疼疼疼——妈你轻点儿!”
“轻什么轻!回家吃饭!”
林远龇牙咧嘴地被他妈拖着往回走,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捂着被揪红的耳朵。他妈叫周素芬,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个子不高,嗓门却大得惊人。村里的婶子们都说她是“大喇叭”,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她喊儿子回家吃饭。
但她从来不会真的用力揪。
林远心里清楚得很。每次他打球忘了时间,他妈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揪耳朵的手劲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回去的路上还会偷偷打量他,确认他没晒伤没中暑,才继续板着脸叨叨。
“你说你天天打那个球,能打出个什么名堂来?”周素芬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考上好高中才是正经事,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林远埋头扒饭。
“别光知道知道,你给我说说,这回摸底考试考了多少?”
“年级第三。”
周素芬筷子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骄傲,但很快又板起来:“第三?上回不是第一吗?”
“妈,那可是全县统考……”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周素芬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明天给你炖排骨,多补补。瘦得跟猴似的,还天天打球。”
林远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他妈嘴上唠叨,心里是支持他的。要不然,那双磨破了底的旧球鞋,怎么会突然多了一双新的?他从来没说过要买球鞋,他妈也没提过,但他放学回家就在床底下发现了——不是什么名牌,镇上集市四十八块钱一双的帆布球鞋,可他穿上的时候,觉得比什么都好。
他去问妈哪来的钱,周素芬只说了一句:“少废话,穿着合适就行。”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妈连着赶了半个月的夜工给人做手工攒的。
夜里,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脚的那双球鞋上。他盯着那鞋子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省重点高中,临江一中。
这是一所什么样子的学校,林远心里清楚得很。全县最好的高中,每年考上名牌大学的一大把。他能考上,在村里算是头一份。邻居张婶说他家祖坟冒青烟了,村支书还专门上门夸了两句,说他是村里的骄傲。
但林远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临江一中有室内篮球馆。
真正的木地板,透明的玻璃篮板,标准的场地。他在电视上见过那种球馆,灯光打在地板上反着光,球鞋踩上去会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甚至梦到过那种声音。
“到了高中就好好念书,”他妈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别整天想着打球了,将来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妈这辈子就知足了。”
林远翻了个身,把录取通知书塞回枕头底下。
他其实没想过要参加什么篮球队。临江一中是重点高中,优秀的学生多得是。他在村口投得再准,到了真正的球场,说不定连球都摸不着。
万一打不好呢?
万一人家嫌他菜呢?
万一输了,拖了别人后腿怎么办?
“算了。”他闭上眼,对自己说,“去了就好好念书吧。打球……有空再说。”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村口的破球场上,手里抱着那个四十五块钱的篮球。篮筐歪歪的,篮板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他运了两下球,正准备投篮,面前的球场忽然变了——水泥地变成了锃亮的木地板,破铁架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篮板,头顶的灯光亮得晃眼。
他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林远!”
他猛地回头,看见他妈站在球场边上,还是系着那条花围裙,叉着腰冲他笑。
“愣着干啥?投啊!”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球,那球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新的,皮面光滑,弹性十足。
他深吸一口气,举臂,压腕,出手。
在球入网的前一刻,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村子里有公鸡在打鸣。林远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床脚那双球鞋,鞋底的纹路还是新的,硬硬的硌着手心。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抱着他的旧篮球出了门。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稻田里的青蛙还在叫。林远踩着坑洼的土路走到村东头,把球往地上一拍——
“嘭。”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他运着球跑了两步,在三分线的位置起了跳。
手腕一抖,球飞出去。
空心。
林远看着那个微微晃动的破篮筐,忽然笑了。
管他呢。
去了再说。
九月的第一天,临江一中校门口人山人海。
林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拎着个蛇皮袋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面前气派的校门,心里有点发怵。到处都是穿着新衣服的学生和家长,轿车停了一排又一排,有学生背着崭新的名牌书包,脚上踩着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球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四十八块钱的帆布球鞋,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脚。
“同学,是新生吗?”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高年级学姐走过来,笑盈盈地看着他。
“嗯……嗯。”林远点头。
“哪个班的?我帮你看看宿舍。”
“高一(七)班……”
“七班?成绩不错啊!”学姐多看了他一眼,“高一七班是重点班里的尖子班,你中考考了多少分?”
林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行……”
学姐笑了笑没追问,领着他往宿舍楼走。一路上给他介绍教学楼、食堂、操场——最后,她指了一下远处那栋白色的建筑。
“那边是体育馆,有室内篮球馆。你要是喜欢打篮球可以加校队,不过我们校队挺厉害的,去年打进了全省八强。”
林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栋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光,门口停着几辆大巴车。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隐约看见馆内锃亮的木地板和整齐的观众席。
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还要好。
“学弟?学弟?”
“啊……来了。”林远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他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很轻,但很急促。
就像篮球击地的声音。
临江一中的新生报到要持续两天,第二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林远把宿舍收拾妥当,躺在床上翻了会儿课本,实在坐不住,最后还是没忍住,抱着他那个旧篮球溜出了宿舍楼。
体育馆的大门敞开着,他试探性地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篮球馆在二楼,他沿着楼梯上去,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木地板的光泽几乎晃花了他的眼睛。
整片场地空空荡荡,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倾斜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四面墙壁上挂着校队的荣誉锦旗,对面墙上有个巨大的电子记分牌。六个篮筐整齐地排列在场地两侧,篮板是透明的玻璃钢,篮网是崭新的白色尼龙绳。
林远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他甚至有点儿不敢踩上去。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的帆布球鞋,总觉得这鞋底不配踩这么干净的地板。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吱——”
鞋底和木地板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这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听,清脆又带着一点摩擦力带来的质感。他又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似的。
最后他走到弧顶三分线外的位置,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篮筐。
这个篮筐不像村东头那个歪七扭八的铁架子。它是正的,完完整整地正对着他,正得让他甚至有点不习惯。
他拍了拍手里的旧球。
那球在这块场地上显得格外寒碜——外皮磨得发白,有几处起了毛边,品牌标志早就看不清了。但他不在乎。他单手抓着球,深吸一口气,微微屈膝,手腕一压——
“唰。”
空心入网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球馆里回荡,比在村东头响多了。
林远嘴角微微扬起。
他捡回球,又投了一个,还是空心。运两下球,后撤步跳投,命中。换左手,调整一下角度,再投,还是进。
他越投越快,越投越远。从罚球线到三分线,从三分线到更远的地方,出手的弧度、旋转的速度、落点的精准程度——一切都是他在村东头那个破球场上练过上万次的本能反应。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自己投得有多准。
在他自己的认知里,“没参加过正规比赛”“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跟真正的高手打过”——就等于“菜”。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他只是觉得,在这块场地上投起来,比在那块坑洼的水泥地上舒服太多了。
“投得还不错嘛。”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远吓了一跳,球脱手而出,砸在篮筐后沿弹飞出去,滚了好远才停下来。他猛地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个子不高,但身形板正,肩膀很宽,像是常年锻炼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一直盯着林远,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对、对不起!”林远下意识就道歉,“我不知道这里不能随便进来……我马上走!”
他慌慌张张地要去捡球,中年男人却开口了。
“谁告诉你不能进来的?”
“……啊?”
“篮球馆新生开放日,本来就是给新生熟悉校园用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的保温杯搁在记分台上,目光落到林远手里那个破旧的篮球上,停了一瞬。
“你刚才那个投篮,谁教你的?”
林远一愣:“没、没人教……自己练的。”
“自己练的?”中年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练了多久?”
“呃……五六年吧。”
“在哪里练?”
“村……我们村有个球场。”
中年男人没再说话,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在手里掂了掂。这球确实旧得可以,但中年人颠球的那一刻,林远看见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握球的姿势——那是一种非常专业、几乎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动作。
“罚球线,十个球。”中年男人把球抛回给他,退了半步,抱着双臂靠在墙边,“投给我看看。”
林远接过球,犹豫了一下。
他有点紧张。以前从来没有人站在旁边看过他投篮,更别提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的动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心跳也快了半拍。
但是当他运了第一下球的时候,那种紧张忽然就消失了。
球拍下去,弹回来。熟悉的触感。熟悉的节奏。
他在罚球线站定,膝盖微弯,起跳,出手。
“唰。”
中年人没说话。
第二球。起跳,出手。“唰。”
第三球。“唰。”
第四球。第五球。第六球。
连续六个空心。到第七个的时候稍微偏了一点,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还是滚进去了。第八个又是空心。第九个、第十个。
十个球,全中。
林远呼了口气,转身看向中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我投完了。”
中年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不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穿着旧衣服、抱着破篮球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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