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考核 (第2/2页)
他仍然穿着那身外门杂役的灰袍,手里拿着扫帚,像刚好扫地路过。但钱长老看见他的瞬间,脸色变了。
“宗门传授的破甲符,第一版简化自天符宗的三代破甲符。三代破甲符简化自初代。初代简化自上古云篆。”老徐走过来,扫帚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痕,“简化五次,威力剩不到三成。笔画结构也完全走样。”
他停在石碑前,看了一眼林墨的符文。
“这不是自创。这是破甲符的原始形态。”
演武场静得能听见晨雾凝结成露的声音。
赵平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杂役——”
“老徐。”钱长老站起来。
他的声音里有某种赵平听不懂的东西。
“您怎么来了。”
您。
赵平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钱长老是符宗境的执事,在外门地位仅次于莫不语。他用“您”称呼一个扫地的杂役。
老徐没有回答钱长老。他看着赵平。
“你说他用旁门左道。我问你——宗门传授的破甲符,第三笔转折处为什么要顿笔?”
赵平张了张嘴。
“因为……因为……”
“因为初代破甲符的第三笔有两道弯。简化的时候为了降低绘制难度,把弯改成了顿。但为什么要顿?顿多深?顿多久?你画了三年破甲符,能回答吗?”
赵平答不出来。
“因为那两道弯是灵力折叠的关键。改弯为顿,折叠效果损失大半,但至少还保留了一点。如果连顿都省略,灵力直接从入锋冲到底,破甲符就变成了普通的灵力冲击。”
老徐的声音始终不高。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简化符文的人,至少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简化。你呢?”
赵平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他不愿意承认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没想过这些问题。符文对他来说就是笔画。照猫画虎。画得像就有效。至于为什么这样画——
谁他妈在乎为什么?
“我不服。”他咬紧后槽牙,“就算这枚符是破甲符的原版,他一个符士一层,从哪里学来的?”
“我教的。”
老徐说。
钱长老的眉毛跳了一下。
“老徐……”
“你有意见?”
钱长老闭上了嘴。
赵平愣在原地。他看看老徐,又看看钱长老,最后看向林墨。林墨也在看他。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赵平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不是看笑话,不是居高临下。是一个把问题想通了的人,看着一个还没开始想问题的人。
那种平静让赵平比被击败更难受。
“成绩有效。”钱长老宣布,“林墨,符士三层威力,上等。通过。”
林墨走回队列。
经过赵平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第三笔的顿笔。”他说,“你如果真想练好,顿的时候不要用笔尖。用笔腹。让朱砂在那一处积厚一点。灵力折叠的效果会好一些。”
他走过去了。
赵平站在原地。
晨雾散了。太阳翻过后山的脊梁,把演武场的青砖晒得发白。
七十二名弟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队列里,石小满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我操。他刚才是不是在教赵平画符?”
旁边的人没敢回答。
傍晚。
林墨在后山石碑前找到了老徐。老人坐在碑座边,扫帚横在膝上,像是在等日落。晚霞把石碑上的云篆染成暗金色,那些古老的笔画在光里像活了过来。
林墨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您为什么帮我?”
老徐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掌心摊开。掌心里有一枚玉符,比林墨见过的任何玉符都要旧。边角磨圆了,灵纹也暗淡得几乎看不出。但玉符内部,有一团极微弱的光在搏动。
像心跳。
“天符宗。三百年前,我是天符宗的外门弟子。”
他顿了一下。
“天符宗被灭的那天,掌门把这枚符塞进我手里。让我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老徐的拇指摩挲着玉符的边缘。
“‘观符者不绝,天符不灭。’”
晚风从后山灌下来。石碑上的云篆在风里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我等了一百年。”老徐说,“等一个能看见云篆就会心跳加速的人。”
他转头看林墨。
“昨天你画那枚破甲符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你看见它的时候,灵魂认出了它。”
林墨没有说话。
手指那道白线灼痕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月度考核只是第一步。”老徐站起来,把扫帚夹在腋下,“三天后是外门小比。前十名可以进藏符阁内层。那里有一枚上古符文残片,跟这块石碑同源。你需要它。”
他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
“对了。你教赵平的那句——用笔腹,让朱砂积厚——是对的。简化版破甲符的第三笔,确实应该这样处理。”
“你连这个都知道。”
老徐没有回头。
“我扫了一百年的地。”
“扫地的时候,会听见很多事。看见很多事。”
“包括内门弟子练符的时候,笔尖触纸的声音是实还是虚。”
他的身影消失在树影里。
林墨坐在石碑前。晚霞一层一层暗下去。石碑上的云篆却越来越亮——不是发光,是星光照在上面,被那些古老的笔画捕获,汇聚成极淡的银线,沿着入锋、转折、收笔的轨迹缓缓流淌。
每三十息一个循环。
他已经能数出循环的节奏了。
手指上的白线灼痕随着那个节奏明灭。
三天后。外门小比。藏符阁内层。上古符文残片。
他闭上眼睛。
石碑上的云篆在识海里继续流转。不是记忆,不是幻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那颗被老徐握了一百年的玉符里的光。
搏动着。
一下。一下。一下。